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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贝BE

1、愿望券

乃琳和贝拉有两张“愿望券”,那是她们刚刚结婚时制作的,如果一方使用了这张愿望券,另一方就要无条件答应对方的要求。

可惜这两张券的“实体”找不到了。她们两年前收拾行李,从Asoul的五人宿舍搬离,弄丢了很多东西——比如贝拉的假面骑士kabuto的周边、乃琳的希腊神话故事书,还有这两张愿望券。

其实这两张券并不是很贵重,是某次慵懒的午后,贝拉趴在乃琳的床上,一时兴起,拿起笔在乃琳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字“愿望券”。

贝拉撕掉“愿望券”拿到乃琳面前邀功,以为可以获得乃琳的夸奖或者是一枚香吻。乃琳总是嫌弃自己不够浪漫,每次吵架都会恶狠狠说上一句“臭直女”。贝拉想着,拥有一个无法拒绝的愿望,应该是足够浪漫的事。

然而乃琳的反应却超出她的想象。

“王贝拉!!你把我的日记本——!!”

“哼!我生气了,我要跟你绝交一天,今晚你回你自己房间睡,我不想看见你!”

乃琳气鼓鼓地将贝拉写的那两张愿望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

本来还在纳闷乃琳为何生气的贝拉看见这一举动,血液一下冲上了脑袋,她也生气了,叉着腰对乃琳大喊:

“回就回!我早就想自己一个人睡了!你每天晚上开灯睡,我反而还睡不好!!”

贝拉撩下这样一句狠话,就从乃琳的床上跳了下来,撒气一般,“砰”得关上门。

这一整个下午,乃琳和贝拉都没有说过话,甚至把这种低气压带到了晚饭的餐桌上。向晚夹在乃琳和贝拉中间,如坐针毡,她开始忏悔自己平时总讲冷笑话,此刻她感觉自己头顶不是在下雨,而是在下足以把人砸晕的冻雨。

幸好这场冻雨并没有持续很久。

事情的结局是贝拉半夜偷偷跑进乃琳房间,应该不能用“偷偷”这个词,贝拉根本没有掩饰自己的“强盗”行径,她“滴滴滴滴”熟练输入乃琳房间的密码,就大摇大摆走了进来。居家拖鞋踏在地板上,发出哒哒清脆的响声。

“你干嘛!!”被吵醒的乃琳有点恼火。

“今晚我不是贝拉,我是拉贝,所以可以跟你一起睡。”

披散着长发的女孩理直气壮地掀开被子,拱到乃琳身边,粗鲁地搂紧乃琳的腰。随后软绵绵的呼气落在乃琳右侧的脖颈上。

乃琳不打算推开贝拉,因为她知道贝拉的“蛮力”有多可怕,如果自己贸然打草惊蛇,可能会在自己的胳膊上留下几道红印。自己又是划痕体质,身体如果被留下痕迹,会过很久才能消失。

这并不合算。乃琳想着。

在她思绪有一搭没一搭,像车轮般轱辘前行时,一些不一样的触感出现在乃琳的颈窝。痒痒的吐息,柔软的唇瓣,还有一些温热的液体。

这下轮到乃琳慌了。

啊,贝拉哭了吗?

乃琳盯着脑袋埋在自己肩膀上的女孩,无奈叹口气,刚刚生气的情绪如烟消散。她只好一遍遍摸摸女孩的脑袋,试图给这只小动物顺毛,

“拉姐乖哦,我不生气了。”

贝拉紧紧捏着乃琳的睡裙,不发一言,女孩尚在生理期,情绪的波动就如同杭州不断变换、忽晴忽雨的天气,身体的不适让她本能地寻找怀抱的温暖。她们新婚不久,一切都不确定,这种"不确定感"以及主动向乃琳投降的羞耻感让一向情绪内敛的贝拉感到鼻酸。

在感受到自己脑袋上温柔的、带着暖意的抚摸后,她的情绪才逐渐平稳下来,发出带着厚厚鼻音的一声“嗯”作为回应。

"以后吵架不许对我说分房睡。"贝拉抬起脑袋,恶狠狠地威胁,虽然她有点委屈的声音让这种威胁听起来毫无杀伤力。

乃琳的唇碰碰面前女孩的鼻尖,"好好好,都答应你。"

第二天乃琳一起床,就翻找垃圾桶,将贝拉制作的愿望券找了出来。乃琳将揉皱的纸张慢慢慢慢抚平,此后这两张愿望券就被她夹在日记本里小心保管。虽然诸般注意,这两张愿望券还是在搬家时遗失掉了。

愿望券丢了,但愿望仍旧是作数的。或许是出于对这段记忆的重视,贝拉和乃琳两人一直都没舍得花掉她们的愿望。她们总觉得,这个愿望要留给相当重要的事。

“稍微有些可惜呢。”

乃琳托着腮,看向自己的枕边人贝拉。她睡得很熟,睡颜跟从前一样一点也没变,依旧是憨憨傻傻的模样。不过,有点可爱。

她们结婚已经七年了。在Asoul企划毕业后,她们从宿舍搬离,搬入了独属于她们两人的小家。拼拼凑凑,终于在杭州比较好的地段买下一套房。至于装修,她们俩达成共识,决定大部分由自己来操劳,一是可以随心所欲装成自己喜欢的风格,二是可以节省一大笔开销。

刚结婚那会儿举办婚礼宴请宾客还大手大脚,一点儿也不吝啬积蓄。等到要买房时才想起了居家的好处。

事实上买完房之后,乃琳也一直在攒钱,她想暂时放置律师的工作,请一次长假,腾出两个月来和贝拉去旅行,自驾的那种,从杭州一路到西藏。

这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乃琳并不清楚,她只是觉得,随着漫长的婚姻生活的流逝,乏味日常的出现,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想和贝拉一起旅行。去陌生的地方,呼吸一些不一样的空气。乃琳已经想好了,如果贝拉打算拒绝她,她就要花掉她一直宝贵舍不得花掉的——“无法拒绝的愿望”。

2、旅行的意义

“这次的演出很重要。”贝拉低着头,双手不安握紧,揉皱了百褶裙。

贝拉紧张时总会攥着什么东西,有时是她的大拇指,有时是她的裙角。

“你有权利请假。我都确认过了,你们的歌舞剧团新来了个小姑娘,她可以顶替你的位置。”乃琳坐在咖啡桌的对面,她面前的那杯咖啡一滴未动,几乎快要凉透了。

这家咖啡店就在贝拉工作的歌舞剧团的楼下,乃琳如果下班早,就会坐在这里看看书,等待贝拉练完舞,然后坐贝拉的车,跟她一起回家。

“可是……”

乃琳打断贝拉,“可是你不放心。你总在操心,就像你当初担任Asoul队长一样。”

“忙的不止你。我也要忙着整理案子的文件,接待客户,还要应付我的领导。我的工作也一堆烦心事,我需要喘息,我需要你的陪伴,上次你突然被安排去其他市演出,我会睡不着,我都快要……”

乃琳忽而意识到她吐露了太多负面的情绪,她迅速地拉住了话闸,这些莫名的、扰人的情绪与贝拉有关,但她不想全部丢给贝拉来承担。

穿着黑色西装的都市女性开始后悔自己的操之过急,她不想对贝拉说那些话的。言语的威力多巨大,一不留神,就会变成亲密的人之间的难以防备的背刺。

“乃琳,你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这次旅行呢?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我们可以做一次完美的筹备,我们可以以后去……”

“所以你要拒绝掉我的愿望了吗?”

“我不会拒绝你。”贝拉低下头,神情有些躲避。“你说的对,我不应该将担任Asoul队长时的责任感带到我现在的工作里。这是我们的约定,如果你许愿……我不会拒绝你。”

然而这种躲避的眼神却将乃琳刺痛了,这让她感到无比难堪。为什么总感觉是自己在逼着她?向她索取爱,索取陪伴,索取时间?却连一次双人旅行的时间也索取不到?她最好是如她所说,真的是责任心爆棚,一刻也不能离开歌舞剧团。

可乃琳还是将即将喷发的情绪忍耐了下来。她太了解贝拉了,当初她和贝拉在一起,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她喜欢贝拉身上的这种责任感。可惜这种责任感,却变成了双面刃,在婚后时时刺激着自己。

乃琳也很清楚,如果她在这里花掉了愿望,她计划的完美的旅行也会随之失去意义,她重视意义大过于形式。强扭的瓜毕竟不甜,她决定妥协。

“算了,以后会有时间的。我们回家吧。”

“走吧。”乃琳站起身来,朝面前的女生伸出手。

贝拉点点头,乖巧递出左手,傍晚的阳光透过咖啡店的玻璃,在她们桌前形成一个椭圆形光斑,那光也照在贝拉无名指佩戴的婚戒上。被打磨出的钻石,恒久、稳定,象征权力。她们的爱情也会如钻石一般永久吗?

看着戒指的闪光,乃琳想,就这样吧,我很累了,握手就是和解了。

坐在副驾驶,乃琳有些心不在焉。无名的情绪缠绕着她,她望向窗外,却发现夏天快要过去了。人工湖里低矮的瘦荷,枯萎之后由绿变成褐色,原先舒展的饱满在风中蜷缩了起来。荷花的细杆托着船状身躯的荷叶,就像一只只灰鸭子。

乃琳叹气,转头看着专心开车的贝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远处小山上枝叶繁茂,树株紧密,远远望去似乎没有能够进入林中的缝隙。若是鸟儿从更高的空中看那林,是不是会类似于人低着头,看一块脚下的苔藓?

一向自认为理性的都市女性,觉得自己此刻有些多愁善感了。她必须得迅速调整自己,她也成功地将自己内心冒头的情绪压制了下去。

回到家里,贝拉首先注意到的是餐桌上摆放的一束鲜花。

“你买了花。”

“对啊,百合。”新鲜的花枝插入盛着干净的水的玻璃瓶中。

那是乃琳提前买好放在家中的。原先她计划贝拉答应旅行后,她们俩人正好可以在馥郁花香里共进浪漫的晚餐。

“为什么是百合花呢?”贝拉走到花的面前,轻抚白色的花瓣。

“为什么是百合花呢?拉姐~你说为什么是百合花?”乃琳的语气充满无辜,她不坏好意地绕至贝拉身后,将下巴抵在贝拉的肩上。

从这个视角,乃琳可以清晰地察觉贝拉飞红的双颊。

幽兰般婉转的吐息游逸于贝拉耳边,

“姐姐,我希望我们百年好合。”

“我们会的。”贝拉声如蚊蚋。

“姐姐,你大点声,我听不见。”依旧是慵懒而充满挑逗的语气。

贝拉突然转过身,给乃琳在自己身上四处游走的不安分的手来了一记手刀,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不要喊我姐姐!”

“好痛哦姐姐,受伤了,要补偿。”乃琳将吃痛的手抬至唇边,金色的脑袋微微下垂,装出委屈巴巴的样子,她挑起眼睛看着贝拉,像勾引人心的小狐狸,“贝拉姐姐,我要补偿。”

狡黠的狐狸图穷匕见,她歪着脑袋,伸手戳戳贝拉气鼓鼓的脸,“贝拉姐姐,今晚可以那个吗?”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过缠绵的拥抱,并把自己全身心地交付给对方。原因或许是繁忙的工作,或许是失去新鲜感,或许是其他。

浴室的雾气氤氲,初秋的水汽散去得很快。没有心情去拖干浴室地面残余的水渍,也没有心情将头发完全吹干,两双湿漉漉的雪白身躯在卧室的灯光下交叠。

她们不知餍足地深吻,像是在补偿这一整个月未能拥有的亲密接触。半遮不遮的浴衣唤起了两人心中最易动摇的那一部分。

“贝拉姐姐,我的手还是很痛,今晚你做1。”

乃琳牵起贝拉的手,含入她纤细的指尖。娇艳欲滴的双唇抵着稍微有些冰凉的指甲盖,乃琳发现贝拉的指甲修剪整齐,连指甲油也全部褪掉了。

贝拉很仔细,怕弄伤她,每次都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手指的指腹触碰到身下女人的牙齿,女人不怀好意地轻轻施力,这让贝拉的手指感受到轻微的疼痛。这种微不足道的痛感在她的神经上起舞,叫嚣着,怂恿着她去做一个支配者。

她也擅长做一个温柔的支配者。

贝拉的手指从乃琳的口中抽离慢慢向下滑动,纤细的玉颈、起伏的胸脯、软软的腹部,再抵达幽谧花园的丛林。她还没有触碰到丛林中隐藏的溪流,扰人的电话声却在此刻响起。

叮——叮——叮——

凝固的气氛横陈在两人中间。贝拉避开了乃琳逐渐冷却的视线。

“可能是工作……我,我去接个电话。”

暧昧的空气就此中断。贝拉就那样起身,用刚刚触碰过乃琳的手指再去接通别人打来的电话。

欲望灼烤带来的迷幻光晕散去,夜晚的一丝凉意攀上乃琳的身体。余热逐渐消散,思绪却没有冷静下来,反而比刚才更模糊、更冲动。

乃琳想着,如果你给的不够,我可以不要。爱也好,时间也好,安全感也好。

事情总是当断不断,她们曾将问题悬置,以为问题不去理会就能自然解决,然后在这样犹豫的情感中浑浑噩噩地度过一天。人是像海藻一样的生物,浮游在生活的海洋里,毫无目的地进行细胞的分裂。

夜晚无边的黑暗让人难以喘息,内心也一时软弱下来。在那通电话之后,发生了什么呢?贝拉和乃琳都已经记不清了。

试探的声音好不容易发出,但她们却无法怂恿自己的内心再去记得试探的过程和试探的意义了。

3、比永远多三天

乃琳今天很早就处理完了手头的工作,她决定早点下班。她抬起手腕看看手表,时针指向正右方,才三点。乃琳思考了一下要不要直接回家,但还是决定去那家咖啡店等贝拉一起。

脚有些酸痛。她新买了一双高跟鞋,但似乎并不是很适合她,右脚的跟腱隐隐作痛。在走过一个路口时,冒冒失失的玩滑板的小孩还差点将她撞倒。

霉运连连。乃琳强忍着脚踝的疼痛,她想着,快点走到咖啡馆吧,等见到贝拉霉运就会消散。我要点一杯饮品,然后坐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等我的贝拉。

然而当乃琳走到距离咖啡馆不远的地方,她才意识到,事情并不如她所想。

贝拉和一名男性坐在咖啡馆的窗边,有说有笑。那名男性穿着白色的衬衫,但并不是斯斯文文的模样,可以看出他热爱锻炼,有着漂亮的肌肉。那是贝拉一定会赞叹的身材。

他们聊了有一个小时,乃琳在咖啡店外也足足站了一个小时。乃琳觉得自己的脚已经完全麻木,也察觉不到跟腱的痛意了。

结账时,贝拉想要付钱,却被那名男性拦下。乃琳清晰地看见他握住贝拉的手腕。初秋,天气并不凉,乃琳却觉得自己被冷水浇了满头。

并肩走出咖啡馆的两人正对上乃琳“不太好”的脸色。

徐徐将乃琳捆绑起来的是一种慢性毒药般的痛苦,她看着贝拉慌张的言行举止,听着她笨拙的解释。乃琳仿佛一下子察觉某个不安的进度条已经到达危险的阈值,她的身体在颤抖,她已经临近极点了。

“你很忙,我真的信了你很忙。这就是你所说的工作,所说的练舞吗?”

乃琳努力维持着自己身为理性人的最后一丝平静,实际上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掉了。埋藏在自己体内的诸多不满,就像一个个小孩子过年时玩的没有杀伤力鞭炮,但这种鞭炮慢慢积累,逐渐形成了易燃易爆的巨型火药罐。

惊人的爆炸就这样轰掉了两人一直努力维系的东西。信任、默契、安全感。

一片狼藉。防空洞里只剩下碌碌行走的躯体。

这此后的三天乃琳都没有回家。她知道贝拉没有做对不起自己的事,那只是导火索,让她的情绪喷发了。乃琳把自己关在公司,一言不发,不知疲倦地处理工作中的事务。律所的同事看到她这个模样更不敢贸然打扰,往常如公务员般准时下班的乃琳,竟然会主动加班到晚上十一点。

离开公司后,乃琳就去往距离公司很近的宾馆,迅速地洗簌然后将自己整个人埋在被子里。越极力躲避什么,那件事物越是会紧锁在她的身边,让她一刻也不能逃离。

乃琳没有想起很多她们婚后的事,没有想起她们每一次积累的小矛盾,没有想起咖啡店前爆发的裂痕。相反,乃琳在梦中想起很多关于遥远青春期的事。

贝拉平时活力的语气,睡着时黏黏糊糊的腔调,一直在她耳边作响,即使捂住耳朵也无法隔绝。

明明一点风也没有,却有被吹拂的感受。年轻人的感官总是敏感、不安,渴望来自外界的慰藉。回忆很近,仿佛又很远。

“拉姐,你会永远喜欢我吗?”

“当然啊……我喜欢你,会比永远再多三天。”

“为什么是多三天,这是什么新的土味情话吗?”

“不知道。”贝拉吃吃地笑,露出大聪明的神情,“你不觉得吗,‘永远’这个词再加上三天,就显得比永远更久一些了。”

“乃琳,乃琳,你有被撩到吗?”

戴着红色晃悠悠的女孩歪着脑袋看她,并不断用手肘去轻轻撞她,像小孩子讨糖吃一样在讨一个令她满意的回答。

“没有被撩到哦,这句情话好土啊,虽然是拉姐说的,但还是好土。”

“哼,哪里土啦!"

贝拉露出不满的表情,她的眉头微皱,稍微有点凶。

随后两人就在床上打闹起来,那时她们之间如春季植物般蓬勃生长的情欲还未曾消减。每一个吻都如同春天的植物,山茶花、栀子花或是白玫瑰,总之是一切白色的、柔软的,是含有至上纯净意味的触碰。

那时,乃琳像勤劳的昆虫,采撷落花,用她的手指去勾勒一些春的痕迹。残春,季风气候还未来临,夜雨后裸露的身躯会感受到一丝凉意。贝拉睡得很沉,紧紧抓着被褥,乃琳轻轻去扯却无果,只好无奈地摇摇头,身体朝贝拉贴得更紧一些。

那些瞬间,贝拉呆呆又不失可爱的睡颜是乃琳唯一的指导,她喜欢笑容,她自己爱笑,所以也想看到自己心爱的人笑。可是贝拉姐姐,你睡觉时为什么总是皱着眉头呢?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贝拉的眉头。

春风会让湖水泛起波澜,湖水的褶皱在无风时散去,而贝拉眉头的褶皱在乃琳的抚摸中渐渐舒展。

这时对面的女孩却醒了,半睁着困倦的眼睛,发出轻不可闻的一声“呜”,然后朝乃琳睡的地方挤得更紧一些。女孩的右手不再抓着被褥,而是扶在了乃琳的肩膀上,她柔软的头发抵在乃琳的下巴。

这是正直要强的小队长贝拉,唯一卸下全部防御的时刻。

作为扶肩的回礼,乃琳小心翼翼环抱住贝拉的腰。纤细的腰肢,平坦而光滑,记录着贝拉作为舞者的生涯;软糯的乳尖,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像初生小鸟的喙,胆怯地轻啄乃琳的肌肤。

乃琳想起关于一些关于“画葫芦”的往事,那时的自己可真大胆,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比划,而且永远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贝拉姐姐会生气。

年轻真好,年轻时什么也不懂。

缕缕浅淡的香味萦绕在她鼻尖。这种香味让乃琳联想到阴晴欲雨的养花天,贝拉的体香不是“工业”和“现代”的感觉,有时裹藏着成熟的草药味,有时有着婴儿般的奶香。但更多时候是一种淡淡的植物清香,仿佛柔嫩的栀子花经过午后阳光的熏蒸后散发出的温暖气息。

贝拉很快就重新坠入梦乡,乃琳的呼吸却乱了,她感觉自己在燃烧,燃烧的同时又无比湿润。她感觉自己变成一朵积雨云,软绵绵而饱含水分,将一切爱意和一切克制含吮其中。

乃琳失去了睡意,她看着怀中女孩的睡颜,她想着,引来燃烧的神秘而不可捕捉的事物,就是普罗米修斯从天上偷来的灵魂的火焰吗?

4、记忆玻璃

可惜当时的乃琳没有想到,这种灵魂的火焰,最后却变成了昏滞的反光。

年轻时不会懂,为什么越长大越难受,为什么生活变成了这个样子?

在打破独断的美梦之后,生活本来的面目就显露了出来。事实是,她们也会吵架,会在无数次小吵大吵中消磨掉纯真的感情,像每一对平凡的夫妻那样。

现实与幻想背离的矛盾感,既缠绕在乃琳心头,也缠绕在贝拉心头。

“喂,拉姐,你怎么搞的啊?”

向晚不可思议地看着贝拉一片狼籍的家里,叮叮当当散落一地的酒瓶,和快要发臭的厨余垃圾。

贝拉的黑紫色长发柔顺披下,她缩成一团蹲在客厅的角落里,如同无助的小孩,眉头微皱、一脸委屈。如果用向晚的比喻来说,就像是彩色漫画书里褪色成黑白的人物。

“虽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拉姐你还是先去洗个澡吧,啊,解释一下,我不是说你脏啊,你也知道,那个,我有洁癖……”

向晚小心翼翼绕开酒瓶,终于靠近贝拉,她从背后箍住贝拉,把她抱离冰冷的地面,“诶拉姐,你还醉着吗,好沉啊……”

当向晚把贝拉抱到沙发上后,她发现贝拉被鲜血染红的左手。

“喂,拉姐!”随后是向晚受到刺激的几声大叫,“拉姐,你怎么这么想不开,你自残干嘛?乃琳怎么办?孩子怎么办?我怎么办?”

未等贝拉开口,向晚就呜呜哭了起来。向晚还是老样子,一激动就容易大哭起来。刚认识向晚的时候,贝拉总是为她的哭泣不知所措,练歌会哭,练舞也会哭。她没见识过,人的情绪可以如此外放。在成为亲密无间的队友之后,贝拉才逐渐对向晚的哭包行径习以为常。

所幸的是,向晚的哭声将贝拉从苦苦纠缠的心境里拖拽出来,她开始整理思绪,从溃烂的幻想中回到现实。什么孩子怎么办?贝拉一头黑线,颇为无奈地看着向晚,她没想到,在现在这种场景里她还要充当安慰者和照顾者的角色。

“那个……晚晚,你别哭了,我没有自残,手是不小心受伤了……”

从幻想中脱离,回到现实世界后的贝拉仍然感觉头晕目眩。

乃琳离开的三天里,贝拉就是这样度过的。这是她第一次用酒精麻醉自己,贝拉的酒量很小,在喝醉之后,她才稍微能从窒息和不知所措的感觉中挣脱出来。

“乃琳,乃琳。”安静的家中,她喊着乃琳的名字,却无人应答。

我又做错事了。我总是在做错事。你为什么不理我?你跟我说说话好吗?你比较聪明,你能告诉我吗,我们之间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贝拉将醉后朦胧又胆怯不安的目光移向了窗外。高大的建筑上是城市的灯,一派辉煌,几乎要盖过消隐在云后的月亮。贝拉的心情就随着月亮的沉落而沉落了。

屋内是一片黑暗。

乃琳离开了。三天,没有回复自己任何求和以及道歉的消息。起初贝拉没有什么感觉,她像往常一样早起,上班,练舞,按时睡觉。可当她刷牙时看见两个杯子,出门时看见玄关处的两双拖鞋,开车时看见空荡荡的副驾驶,买夜宵时习惯性地打包两份裹凉皮,她才意识到,这个家里,“一”这个数字显得有多么格格不入。

这三天,贝拉就想着这样的事情,失魂落魄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然后失手打碎了插着百合花的玻璃花瓶。碎掉的玻璃划破贝拉的左手,贝拉只是怔怔看着,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婚戒,以及无名指渗出的红色血液。

一滴一滴落下,乃琳买的那束百合花染上了病态的红。花瓣的边缘已经泛黄,花叶变得微卷,植物的生命力随着时间慢慢衰弱。几天前,百合花还是一派生机的模样。

像百合花一样漂亮的女人曾在自己的耳边说,“姐姐,我希望我们百年好合。”

左手的痛觉成为了一个引子,贝拉的喉咙因为不安而变得干涩,麻痹的感觉自上而下传递,喉管、心脏瓣膜再到她的肺叶。她试图拆解这种奇怪的情绪,却只能听见身体发出的呜咽。

好痛啊,但也没那么痛。她经历过更痛的事情,比如她的腰伤。贝拉微微失神,她以为经历过痛,就有能力去压制所有的痛。可这些痛苦却在她身体里淤积,堵塞她迟钝的感官,并会在某个时期变成最后一根稻草,在她呼救之前,彻底地将她压垮。

贝拉忽而有些感激左手疼痛的感觉,让她在迷雾一般的现实中不至于变得完全麻木。

那时仍然有过于固执的飞蛾,无论如何也驱散不走,它围绕着记忆的灯火簌簌振翅,盘旋不止。

贝拉想起很多事,很多她无法解释或者看透的事。太难了,对她而言,概括生活的本质太难了。她随着自己的感觉走着,却走向了永远怀念过往的道路。

曾经关于夜晚“过度的照明”,她们会争论很久。没有谁是可以为了谁一直迁就的。贝拉需要绝对的黑和充足的睡眠,她需要每一个神采奕奕的清晨,需要有足够的精力去应付她的工作。而乃琳需要相对的亮和额外的陪伴,需要充足到可以溢出的安全感。

吵架再狠,也不分房睡,这是她们经过“愿望券吵架事件”后时提出的共识。从前她们每一次小吵留下的芥蒂,都会在温柔的夜晚默契消融。

可这种共识却随着时间的流逝,默契得不再被两人提起。分房后的日子平淡如水,她们之间的吵架确实少了很多,沉默也随之多了很多。无声的深渊开始静默地吞噬滴答的时针,腐蚀年轻的生命,咀嚼热烈的情感。

苍白与贫乏的裂痕就此显现。

贝拉苦笑,她总是慢半拍,等到裂痕难以弥补,才发觉裂痕的存在。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团队长贝拉了。

这种形象的贝拉和向晚记忆中的那个贝拉并不能很好得重叠起来,是哪里变了呢,向晚也说不清楚。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打开贝拉家里的医药箱,翻找到消毒酒精和绷带,给贝拉做一个简易的包扎。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过一会儿贝拉一定会忍不住跟自己吐露。

揩拭着贝拉伤痕累累的左手,白色的绷带缠绕,一圈又一圈,直到那些可怖的红色被全部遮盖。在察觉到身边女生微微的颤抖后,向晚小声询问,

“拉姐,弄疼你了吗?”

身边的女生却只是摇摇头,她眼眶周围泛红,清澈美丽的眼眸里似乎显现过饱含希望的光斑,但随着言语的吐露,不一会儿便消隐在原野的彼方。

寂静无声的记忆玻璃破碎在向晚和贝拉中间。多疼啊,你就是被这种玻璃划伤左手,再将污浊、不安的血液滴在生活的裂痕中吗?

雪白的皓腕和惨白的纱布,夜晚兜满了微风。

白色的叠影惝恍于眼前,贝拉的声音有些沙哑:

“晚晚,乃琳说,要和我离婚。”

5、生活是如你所愿

乃琳就这样花掉了她宝贵的愿望。她说,我要和你离婚。

她不断地回顾过去,直击一些逝去的甜蜜,不断重新领略,仿佛青春真的可以倒退到那个时候。

她可以去哄骗自己、修正自己、欺瞒自己,可以无数次在梦中与女孩清澈单纯的眼眸对视。过去她为这样深情的目光着迷,在她雪白的身躯上雕刻属于自己的痕迹,无数百感交集的兴味在心底翻涌,带来一些温馨又刺痛的感觉。

可时间是更残酷,更加坚不可摧的事情。如果要保全回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回忆不再在现实的轨道上逐渐腐烂。

“材料都准备好了吗?”乃琳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户口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离婚协议书、结婚证,还有……免冠照片,都带齐了。”

贝拉低下头,仔细翻看着黑色背包,做最后一遍确认。她的左手缠着白色绷带,不知因为什么事而受伤。

往常吵闹的电梯在今天似乎格外冷清,除去她们俩,电梯里只有孩童早教的广告牌不断闪着光芒。

“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乃琳想着,自己并不是在关心贝拉。

“就是……摔了一跤,蹭破了点皮。没什么大问题的。”贝拉支支吾吾,说谎还是一如既往完全没有技巧,任谁都能轻易识破。

“等会我来开车吧,你的手受伤了,不方便开车。”

“乃琳,你什么时候会开车了?!”贝拉张大嘴巴,显得很惊讶。

“嗯,在你跟着舞团三个月全国巡演时学了驾照。”

学驾照本来是打算给你一个惊喜的,这样在我计划的长途旅行里,我们就可以交替来开车。你就不用久坐,也不用在久坐之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背着我的地方偷偷揉自己的腰。

然而这句话乃琳并没有说出口,她就要和贝拉离婚了,以后不会为她开车,也不会有长途旅行。她已经,没有任何资格去说这句话了。

“哦。”贝拉的语气似乎有些失落,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她还是跟从前一样,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任何情绪的细小波动,都会体现在她的眼睛里、表情里、语气里。

看着贝拉失落的神情,乃琳轻叹一口气。为什么会叹气呢?这不是自己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吗?

她终于可以解脱了——从这没有尽头、无比琐碎的日常当中。

一对又一对面带喜色的情侣从她们身边经过,她们与他们之间有着天然隔离的墙壁。最后贝拉向工作人员递出了结婚证,照片上的她们多年轻,一脸天真,怀揣着紧张的喜悦。

年轻人总是喜欢装着宝贵东西的箱子,千方百计想要揭开箱子的封条,去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隐秘的珍宝。可盖子打开后,里面却什么也没有。这时,她们才察觉到,“百宝箱,其实一直都是空空洞洞的东西。”

走出民政局后,两人默契地走向相反的方向。至于这个方向究竟通向哪里,贝拉和乃琳都不清楚。她们只是觉得,不尽快离开,就会有什么令她们后悔的事情发生。

真是一次失败的婚姻啊,乃琳一直想把琐碎又干瘪的日常,同她们之间流泻而出的热烈的爱相结合,可惜却失败了。生活从不曾给她们缓冲期,去建造一个能够应对所有危机的泄洪口。

乃琳沉浸在情绪里,却忽然听见自己身后的人大喊。她转过头看向贝拉,贝拉正踮着脚,朝她拼命挥手,丝毫不顾街上行人诧异的眼光,似乎是怕乃琳看不见自己那显眼的红色身影。

“乃琳,乃琳,我——要——许——愿——了!我的愿望是——”

很多年后乃琳还是会回忆起那个场景,贝拉就站在记忆的对岸,笑着,散发着独属于她的能量,缠着绷带的左手不断挥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那是向生活投降的白旗。恍惚间,乃琳以为她们真的可以回到青春期。

青春期的她们穿着纯白的婚纱,迎接亲戚朋友们祝福的掌声。醉人的果酒香气弥漫在春季的花园里,每个人都看着如此般配的一对,而这对新人脸上不知是醉容,还是羞涩的红。向晚、嘉然、珈乐整出一支“乐队”,为她们最好的朋友庆祝,吉他、贝斯、架子鼓奏鸣不休,在轻柔的摇滚声中,她们为对方戴上戒指,然后贝拉轻吻乃琳的脸颊。贝拉不好意思去做婚礼上每一对新人都会去做的事情。乃琳的唇色太鲜艳了,贝拉每注视一眼,就有战栗的电流划过她全身。那时一向落落大方的队长扭扭捏捏,躲避着自己新婚妻子坏坏的笑颜。

乃琳记得婚礼时贝拉躲闪的目光,也记得离婚时贝拉无比坚定的目光。在这种目光里的注视下,乃琳听见贝拉的愿望。

“乃琳!!我的愿望是:离婚了你也要好好生活!!!”

傻瓜,街上这么多人,喊那么大声干嘛?我听力又不是不好,不丢人吗?乃琳在心里抱怨着,泪水却迅速盈满了她的眼眶,她手忙脚乱翻着手提包,却找不到一张纸。糟糕,视线变模糊了,好像鼻涕也快要流下来了。

都怪她,都怪这个笨蛋。妆容要花掉了。

乃琳转过身,压低自己的黑色鸭舌帽,掩藏自己狼狈的模样和最后的一点不舍。感性蠢蠢欲动,可理性告诉她,在丢掉那点不舍后她能走到更好的地方,贝拉也能走到更好的地方。

她的愿望毕竟已经花掉了。她无法放任自己的自私,无法再次许愿,无法坦荡地对贝拉说,我们重新开始。

阴霾会渐渐消去,微薄的阳光似乎集中到了这个狭窄的街道。人来人往,匆匆而过。失望疲惫以及留念叹息的情感在此时得到了一种奇妙的平衡,这种情感也成为了永不消退的日光,在年岁经过后,风干、凝固,变成有生命力的梦幻的焰火。

这种焰火会复现在梦中,再各自到达她们两人身边——凝聚在她的芭蕾舞蹈中,藏匿于她律所的日常工作中。

分手后,我仍然祝愿你。

我祝愿你看看植被,看看天空,我祝愿你知道世界上有许多与我无关、而与你有关的存在。“我祝愿”的意思是,有一天你可以随心所欲,不用筋疲力尽折磨自己,不用再痛苦地寻找生活的最优解。

气候的干爽和明净会落到每一个努力向前走的人头上。和你一起成长的路途中断了,可对成长本身的回忆却不会中断。它时刻延伸,并时刻与你有关。

成长是如你所愿,我答应你,我们年轻时共同许下约定:一起好好生活。

后会无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