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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uccCh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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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年
—柒—
“你问乃琳的喜好啊......”
嘉然抱着臂,将话音拖得老长,说罢,凝着眉思索了会儿,方才笃定开口:“印象里,我似乎没见她分外属意过什么。”
那立于对面的人儿便拱手作揖,也不失望,板板正正地行了一礼,道:“多谢公主告知。”
迟来的春风不疾不徐,路过了临近末尾的三月间,两位皆不该出现在此的人儿姑且也算是面对面,并在有人抬首,导致大眼瞪小眼之前,迎上了晨间特有的炊烟袅袅。
在与地面对峙的转瞬间,贝拉又开始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上一次产生这般无可奈何的心情也是在听风阁后院的角落,相似的位置,相近的时间,甚至她来此处的理由都是大差不差的“想还人情债”,若不是警戒心时刻提着,她都要怀疑是不是被谁盯梢做局,引诱着陷入什么阴谋诡计了。不然真的没法解释为什么她两次站在这里,两次都遇着点“事儿”吧。
碰巧捉到个想上五楼的刺客也就罢了,刺杀对乃琳来说确实算不得稀奇,可眼下这位呢?为什么当今风头最盛的小公主会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毫无征兆就出现在听风阁后院的角落啊?
甚至还好巧不巧地,撞见了她向后院众人打听某阁主喜好的现场。
贝拉嘴角抽动,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与嘉然所见不过第二面,却总有直觉作祟,将这位小公主归入自己不擅长应对的类型中。原本她想简单结束对话,行礼避开的,可话音刚落,对面那缀于腰间、以明身份的贵重玉佩先晃荡了几下,进入尚未抬起的视野范围。
流苏肆意张扬,与清脆女声一同靠近,并着句略显委屈的:“贝拉姐姐,怎的与我这般生分?”
而后行得端正的礼也被施施然扶起了,再映入眼帘的,便换成公主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瞧得本就容易心软的人儿都随之怔愣,竟当真生出几分不存在的“愧疚”来。
意识到自己不过几句短短对话,便有了“被牵着走”的迹象,贝拉立得笔直的身形都僵了一瞬,心道这多年练就的直觉果然没规避错风险,她确实不擅长对付这位小公主。
旁的先按下不表,嘉然望过来的这个眼神她十分熟悉的,熟悉到都心生亲切的程度。某阁主扮无辜时也惯爱用这招,次数多到连那只倒霉狐狸都有模有样学了去,一人一狐秉承着个“一招鲜,吃遍天”的原则,有事没事就爱这么瞧着她。
也不知是相比之下的身形更为娇小,还是搭配的表情更为生动,晃神间,贝拉又从小公主的脸上瞧出些难以忽视的楚楚可怜来,当真是与她许久不见,忧心两人生了嫌隙的妹妹似的。
她差一点就要松口安慰了——
可当无处安放的余光落入腰间别着的短刀,再闯入思绪的,便成了那日被夕阳镀上层层暖色的轮廓,是乃琳横着眉瞧她,紧张与委屈各掺半一半,面对刺客都游刃有余的人儿用言语间的玩笑与之后的坏笑作掩饰,小声问着:你不会是在考虑弃我不顾,转而投奔小然吧?
犹如林间四散的鸟兽,贝拉立马就醒了。
那油然而生的怜爱心也因着想起某尚在酣睡中的阁主消退不少,只留下稍稍蹙起的眉,以及用以陈述的:“......殿下是公主。”
“那乃琳还是公主伴读呢......”嘉然小声嘟囔着,自然是不知眼前人心中是何等的波澜壮阔。虽被婉言拒绝了,也无分毫退意,反饶有兴致地扁起了嘴,不多时,又语调上扬地补充。
“你跟她相处的时候也没这么拘谨呀。”
珠钗在首,罗裙在身,与扮作小侍卫的初见不同,嘉然今日是正经以“公主”身份示人的,却依旧没有摆什么公主架子,边说,边眯起眼。
贝拉那本就紧绷的身子便愈发僵硬了,跟颗生长千年的柏树似的,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作答。
实话实说也不合适,迂回找个理由也不合适,她总不能说是因为乃琳自她们相识起,就总端一副不正经的样,所以自己也习惯这个相处方式了吧?
尚苦恼间,有微风带起了不远处的林间簌簌,聚集于此的视线与气息被本就戒备的人儿给全权捕捉,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贝拉眼神一凛,迅速回神,未被扶住的手向腰间伸去。
长刀与短刀皆不曾触及,是离她极近的嘉然跟着后撤了半步,不知是察觉到有人自暗处蠢蠢欲动,还是单纯发现身边逐渐浓重的戒备心,她侧过身,又对某个方向比了个退下手势,那微妙且微弱的气息便撤得一干二净。
再回首以四目相对,贝拉不由也眯了眯眼,首次在这位小公主的周身感受到了与名号相符的气场,那是由内而外散发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故作委屈的神色早已荡然无存,嘉然清了清嗓子,人站得也直了些,正色道:“抱歉哦,我也不想的。但只要走正经流程出宫,就总会有人跟着。”
语毕,她又稍作抬首,示意已重归静谧的林间。那里藏着奉命行事,无论如何都需护她周全的暗卫。
飘荡着的衣袂有了片刻停歇,贝拉不动声色地收起手,与衣袂一同默了默,也不似先前维持着生人勿近的距离行礼了,只颔首道:“没关系。”
说来也稀奇,她打小就是个循规蹈矩的榆木脑袋,却能在师父多年的耳濡目染中生出份不畏强权、不喜命数的心性,这使得如今千帆过尽,立于上京的刀客虽刻板仍旧,事事都要拘泥一个礼节,但又从不畏惧它。
贝拉本人对这份拧巴无自觉,倒是与之相处时间甚久的乃琳看得更通透些,并直言评价:就是超经典吃软不吃硬。
也正因如此,当面前不算相熟的小公主气场全开,带着尚未散去的威压说起官话,较高一头的人儿便也就习惯使然,不再弯腰了,她又恢复了对外一贯的不卑不亢,连声音都淡淡的。
旁的上位者见她这般,定会生出些恼怒,再不济也会报以同等的冷淡态度,可面前几乎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今最受宠爱的小公主不仅接受良好,还意犹未尽地歪了歪脑袋。
“怎么能没关系呢,我们之间的轻松氛围都被他们破坏了诶!”嘉然顺着气氛接话道,也不再扮那副委屈模样了,只话锋一转,压低声音。
“要不......我告诉贝拉姐姐一个秘密,作为方才之事的小小赔礼吧。”
其话题转变之快,惊的贝拉都没反应过来,她刚想摆手道上句“不必如此”,便对上了小公主弯弯一轮的眼,以及唇角微勾起的弧度。
“是有关于乃琳的——”
然后吹至耳边声音又适时补充。
那本该出口的拒绝便极为顺畅的回归内心深处,有人思索半晌,还是以沉默作答了。末了,又辅以一声轻咳。
嘉然的脸上蕴着浓到化不开的“我就知道你会对它感兴趣”之得意,再出声时,自也平添几分揶揄。贝拉权当自己眼疾与耳疾齐发作,瞧不见也听不着,直至今日目的被直白点破,小公主悠悠道了句:“适才打听她的喜好,多半是想给她准备礼物什么的吧。”
她没说话,眨了眨眼,以作默认。
索性嘉然也不是非要听一个亲口诉说的答案,只停顿一瞬,便继续说了。
“可以试着送她一些能寄托感情的东西。”
贝拉蹙着眉,有点没听懂,可嘉然这一次的停顿格外长,长到敛在神情之中的笑意都悄无声息散了个干净,一双自下方而来的眼不再内敛,比起因礼节而注视,更像是要借此机会观察她,再决定是否要告诉她。
烈阳缓慢爬上云端,新生破茧的蝶停留一旁的石块之上,因微风拂过而煽动翅膀时,方有人声喃喃。
“乃琳她呀......”
“自我认识她的时候,就已经没有旁的寄托了。”
与此同时,正要初次瞧见世间模样的蝶被匆匆跑来的小白团子一爪子拍下了,狐狸特有的嘤咛声连绵不绝,从后院的一边响彻另一边,等它真正站至两人中间,方收起爪子乖巧立正,左右皆看了看。
最先回神的是嘉然,仿佛有昙花乍现,很快便恢复了一如既往的言笑晏晏,她弯腰戳了戳狐狸脑袋,知它来意似的:“好啦好啦,知道啦,不就耽误了一会儿嘛,怎么连你都派下来了。”
“我这就上去找她。”
小狐狸歪着脑袋,嘤了一声,并舔了舔自己因跑得太急而沾上灰尘的毛发。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嘉然在转身前出声又问,见狐狸抖擞着耳朵,往另一边仍旧如石般伫立的人方向挪了挪,用爪子扒拉了几下劲装衣摆,极顺溜儿地爬了上去,才漏出个颇为无奈的笑,自言自语道,“哼......坏狐狸。跟你家主子一样,惯会见色忘友。”
声音由近及远,再缓慢消失进上京城一如往常的好天色里,仿佛云烟过境,方才什么都没有被透露。
说起来,小公主走之前有记得跟隔壁这块僵硬到目不斜视的“石头”道上句再见吗?
贝拉不知道,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无论是突然出现的狐狸,还是一人一狐的对话,之后发生的种种她都去没留意了,刀客的刀与身体都会对杀气有条件反射,可四周皆余安逸。
她只是本能作祟,在小白团子如往常一般爬上来,想要蜷缩在自己脖颈处时伸手扶了一把。
尚未摆好的狐狸尾巴蹭过脸颊,有刺挠般的痒意,复又带起了难以言喻的胸闷,调整呼吸间,贝拉终于理清了嘉然的话中话。
能在这世间称得上“寄托”二字的,应是极为亲近的某个人,抑或带有思念意味的某个物件吧。后者大多也是由前者赠予的,比如同她行走江湖的长刀。若是在夜深人静时瞥见这把刀,她还能顺带着忆起将其交给自己的师父,以及被念叨了几遍的,村口糕点铺子的梅花糕。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亲故与师长皆有教养之恩,友人也有千金难求的知遇之重,又为什么会有人自年幼时分便看淡红尘,没了“寄托”呢?
她与嘉然所见不过第二面,想来对方不会当真将什么“无人知晓的秘密”告知于她,更不会杜撰一个秘密。不过是从一个由头道出一个故事,她不了解乃琳的从前,而小公主在试探后旁敲侧击,给了个看似广泛、实则真切的答案。至于最后能听懂多少,便全看听者自己的悟性了。
以往忽略的细节再度串联一起,贝拉呼吸都停了一瞬,这才意识到,那被自己冠以“出身名门望族“、“上京长大的大小姐”印象的人儿,其实从未提及过“要归家”、“收家书”等词汇,平日里上心最多的,也不过眼前这幢听风阁。
乃琳在上京城长大不假,以“听风阁阁主”之称闻名也不假,有权有势更是不假。可若是双亲在她年幼时便已失势,她又怎么会内定当今公主的伴读,并一手建立听风阁呢?靠好心人的帮扶?还是白手起家的努力?
贝拉已经亲历过很多次日落日出,也目睹过这座城吃人不吐骨头的淡漠样了。
近期调查到的情报看准时机,几乎是毫无逻辑进入脑海,又擅自与方才的结论拼拼凑凑,恍惚间,她想起民间似乎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传闻。
与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悬赏不同,前朝公主是否有子嗣一事在外界并无定论,有说即便有也早已被秘密处死的,也有说根本不存在子嗣的,而其中只在上京黑市小范围流传的,却是个更为具体,也更为荒诞的版本。
——那个孩子不仅被保护起来了,还是个外貌极佳、聪慧过人的女孩儿。
春风无止意,吹起贝拉高高束起的发,也将飘荡着的束带指向了楼阁方向。小狐狸依旧忙着调整睡觉姿势,见有长条样式的小玩意儿飘来飘去,便伸爪上前,勾了几下,狐狸尾巴于眼前一闪而过,余几根狐毛肆意飘散。
贝拉抿着唇,身型未动,也没管在自己脖颈作乱的狐狸,只沉默着,望向不远处的林间。
她见鸟兽纷飞。
—捌—
有些话不能细说,有些事,也不能细想。
话本子惯爱写那些历经磨难,却始终保持一颗澄澈之心,最终取得圆满结局的故事。可人活一世,变故太多,水却太浅,想要在染缸中求个一成不变,又怎是“不易”二字能概括的呢。思绪攒得越多,这片浅塘就不得不染上与人有关的几瓢水,到头来,仍是落了满身污浊。
贝拉不是什么了却红尘事的出家人,又少年入世,一路走来,需得思量的总是多,不理解的也多,只是日与夜交替着推人向前,她既谨记一条不深陷的理,便是想过,瞧过,也就囫囵着过去了。
人生不过数十载光阴,除去最初定下的行侠仗义,真正能动摇到她本心的人与事皆已不多,师父是一个,前朝公主之事是一个,而赠她短刀,与她相处多日的乃琳......大抵也能算作打了问号的半个。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自然知晓有追寻已久的答案昭然若揭,可事关乃琳,她又不愿想的太明白。
从听风阁后院到傍着灯火的十里长街,从寿辰前夕到灯会的如期而至,贝拉心里始终有事憋着,走神的数也就比平日多了些,行人化作一道又一道的虚影闪过眼前,猝不及防的,她听见清脆悦耳的女声自脑海来到现实,连名带姓地唤着。
“王贝拉——”
五感唐突回归,两人原本相隔适当的距离也随着声音的靠近拉近不少,贝拉堪堪回神,没躲,先将飘忽远方的思绪回收了,方对上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愣愣应了句,“啊?”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乃琳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见眼前人依旧一副神游天外的木讷样子,便背过手,颇为无奈地再问:“这是今天被我捉到你走神的第几次啦?”
沉默之类的形容词放在当前人声鼎沸的街道上有些不合时宜,但氛围确实如此,贝拉自知理亏,斟酌几次,仍是没能找到合适的答复。
良久,她才垂着脑袋,讪讪道:“......抱歉。”
这场灯会借了公主与太后“双寿辰”的名头,又有公主亲自背书,宣传“与民同乐”,自然是办得盛大且隆重的。络绎不绝的百姓带来了不绝于耳的喧嚣,遍布满街的灯火因人而起,也因人而终,很快劫持了此时细若蚊蚋的一份,以照出光亮之下的人。
与之相对的月光投射出柔和却不失阴冷的轮廓,将影子拖得好长,再均数淹进人潮。一时间,有太多声音骤然响起了,又仿佛谁都没吭声。
不过一个晃神的功夫,有几个自视野盲区跑来的孩童高举着带有尖刺的糖葫芦,跌撞着靠近了。
她们的僵局来得不明不白,实际观察起来,也如弓箭般转瞬即逝。注意到有人即将靠近,贝拉几乎是条件反射就动起身来,她敛下神色,不动声色地向旁侧了半步,并揽住乃琳的腰,顺势调转了两人所处的方位,将尚无所觉的人儿护在怀中。
从意外的发生到解决,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行云流水,以至于思绪终于跟上身法时,她的左手都已经在盈盈一握的腰际停留了一会儿了。
乃琳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坦然模样,被唐突调转了身位也未挣扎,更无分毫惊慌之色,她始终放松着,任由贝拉摆弄,是某个极少与之亲密接触的护卫后知后觉,猛地呼吸一滞。
有职责在身,又事发突然,贝拉当然不至于因着这点程度的触碰便心生排斥、觉得逾矩,只是于恍惚间又记起来,自己方才还有点微不足道的小尴尬没解决呢。
稍稍蹙起的眉宇随即有难色覆了上去,她纠结着启唇,言语在嘴边兜转了好半天,却是自上方传来的一声轻笑先入了耳。
下一瞬四目相对,心神不宁的刀客再次撞入那双柔情似水的眼,并读到了与预测相符的清浅笑意。
乃琳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迎着自十里长街借来的点点暖光,也映着高悬天上的明月,直至如寻常一般,又将人盯得不自在了,方才眨眨眼,揶揄出声。
“跟我对视也能走神呀?姐姐。”
宛如有暖意不知所措,从春日摘录至耳根,贝拉被噎得无话,也不知是因着这句带有调侃意味的少见称谓,还是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
想要躲开的念头是下意识生成的,几乎顺理成章,她总算注意到了自己左手的所在地,它十分的不对劲。
而那些从她们调转身位开始就一直彰显存在感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探究目光也在此时愈演愈烈,带着点想要看穿她底细的架势,甚至还掺杂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艳羡?
贝拉怔了怔,覆人腰上的手也不由一颤,思路却莫名清晰起来,结合正眉眼弯弯、等待回复的身前这人,她很快就找到了问题出在何处。
听风阁阁主素来有美貌与美名在京,为了防止逛灯会被认出,乃琳今日是作了男子扮相出门的,一袭浅蓝衣袍搭配本就出挑的身高,又天生一张无论男女皆会动心的面庞,成为视线焦点再正常不过了。若只是如此,她们皆已习惯,更是不会从中觉察出几分“艳羡”来的。
她的行为举止、穿衣打扮都与寻常无异,那问题......只会是出在某位风度翩翩的“公子”身上了。
揽人腰肢的亲昵姿势,低声细语的交谈,以两人今日这个身份,恐怕是旁人自动归入“有年轻男女情难自禁,在灯会当街卿卿我我、搂搂抱抱”了,若要说得再严谨点,还是个与常理相悖的稀奇场面,是这“风度翩翩的公子”当街被女子“搂搂抱抱”。
难怪会有各式各样的目光投来......
意识到这一点贝拉虎躯一震,急急松开手,后撤两步以回到礼貌距离,她拽着乃琳袖口就往前带,连手腕都不敢握了,低声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乃琳面上笑意不减反增,连声音都添了几分悠然自得的意,三步并作两步地跟在身后,不紧不慢顺着话问:“哦?又有刺客吗?”
“不是......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总之你先跟我走。”
强作镇定的尾音落进了依旧拥挤的人潮,先前的僵局与尴尬却被轻易化解了,有人在前方不敢回头,也有人将笑意融入春风,在难被发现的后方得逞般眨了眨眼。
因而聚集的热闹被逐渐甩开,唯有热意仍在绵延,劫持了本凉爽的夜。沿街的铺子被匆忙路过,吆喝也随意糅合进了周遭喧嚣,她们就这般维持着一前一后扯袖口的姿势走了一段,待不再瞩目,才有恰到好处的提问追上来。
“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走这么急了吧?”
声音由远及近,终是回到了相伴身侧的距离,乃琳扬着眉问着,尾音还擒着清清浅浅的笑,乍一听,不像是执着讨要答案的,更像是找了个有趣的话口调侃,以观察某人反应的。
榆木脑袋都能领悟到的微妙气氛,她一个自小便与人周旋、擅长察言观色的听风阁阁主又岂会当真无所觉呢,不过是场景合适,便纵容了事态发展罢。
贝拉近日来的频频走神乃琳都看在眼里,她知晓这是嘉然私下去找过贝拉之后才有的,二人说了什么虽无可推断,但当事人既未明言,她也不会不识趣到将其点破,只用自己的法子旁敲侧击,替不擅长双线并行的人儿赶走盘旋许久的琐碎,临时换成属于灯会的一份。
她家护卫是个除去习武,对大多事务反应都慢半拍的性子,耳后的红霞都仍烧着,更别提分心察觉藏在言语下的种种了,闻言,贝拉嘴角抽了抽,先松开手中攥着的袖口,复扯了个毫无信服力的谎。
“方才人太多了,不利于警戒。”
“这样啊——”
乃琳将语气拖得意味深长,早便预料到这个理由般的,也不等人再声解释,又道:“我还以为,是姐姐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我亲近呢。”
本就有惊涛未平的局势忽地炸开新一轮骇浪,贝拉眼睛眨得飞快,几近语无伦次:“只、只是围观百姓实在太多了!你不是不想暴露身份吗!”
“好、好。贝拉姐姐想得真周到。”
哄人意味明显的句子裹挟着悠悠而来的晚风,乃琳轻咳一声,抬手遮掩自己愈发张扬的唇角,许久,才听见对面极别扭也极小声的后文。
就像是打了场需要提前做心理准备、收拾残局的必败仗,贝拉轻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说:“......你别这么喊我。”
乃琳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状,歪着脑袋,明知故问:“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扮男装掩人耳目,与你假作姐弟关系,增加外人眼中的可信度。”
“没有为什么,就是听着不适应......”
“那我们换一下,你唤我兄长?”
这句话从左耳进去,不过入脑片刻,便又从右耳出来了。贝拉那张本就不善言辞的嘴磕磕绊绊,半天不知如何作答,她有理有据地将“兄妹”关系代入了先前围绕她们的探究视线,以及自己对着乃琳这张脸喊出“兄长”二字的可能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几乎称得上强行转移话题,她皱着眉,胡乱指了个街边人多的铺子,抬腿就走,连迈出的步子都显得僵硬了些,佯装好奇道:“咦?那边是在卖什么?”
至此,阁主那“转移注意力,让自家总在走神的护卫抛却琐碎,专心逛灯会”的目的已全权达成。她一贯很懂见好就收的理,也不揪着叫人脸红耳热的点不放了,挑着眉,快步跟了上去,并配合道:“好像是琉璃灯吧?做工挺精美的......多半是城东那家......”
风吹起鬓边垂落的碎发,也将欢闹带至十里长街的尽头,承接内城边上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主戏台,戏班子的角儿唱腔悠扬,自将军出征起调,唱得是长征凯旋的曲儿,红绸从高处缓缓飘落,步伐轻盈的舞女踏绸缎而来,而一旁蓄势待发的小摊里,有隐入人群的乐师奏响琵琶。
明月压了枝头,这条平日里走过数遍的长街镀过万家灯火,形成一派祥和的模样,连寻常只能蹲在阴暗小巷,无人在意的乞儿都嚼起了热饼,喝上了刚出锅的桂花酒酿,也算融入这黄粱一梦的上京城。
早些时候从听风阁五楼向下观察时,贝拉只觉得灯会所呈之势巧妙,若是天家那位得了雅兴,从皇城向下俯视,大抵能瞧见犹如真龙驻足的城内景吧,可当真融入进去了,她却莫名生出几分觉得高高在上的天子所见狭隘的大逆不道来,是为:什么真龙不真龙的,都不如铸就盛世的芸芸众生。
方才用来当借口的琉璃灯已经被乃琳买了下来,此时正握在她的手中,照亮两人所行之路。她们半是为掩盖心事、半是有意沉浸地逛了一路,不知不觉间,是“有意”变成“真心”,战胜本就尔尔的前者。皇宫御厨做的吃食、难得一见的物件、远渡而来的稀罕商品,贝拉就这样被引导着,将它们统统瞧了个遍。
再往前走几步,便可在距离主戏台不远的地方瞧见个排长队的铺子,几个蒙了面纱却仍旧眼熟的姑娘正忙碌着,醇厚绵长的香气从铺子飘至戏台,是今年新出的桂花酿。
于公于私,听风阁都需得参与这场由当朝公主提议的灯会,贝拉曾从姑娘们的闲聊中听过一二,只是她常伴乃琳左右,又有心事未结,便也无暇再关注其他了,如今瞧见这卖酒的铺子,她愣了愣,下意识瞧向身边站着的某位阁主。
就像是能猜到她的所思所想,乃琳向前半步,也不解释为何平日里总是歌舞升平的听风阁不在戏台子上展露风采,反支起个卖酒摊子,只眨眨眼,故作神秘似的。
“想尝尝吗?上好的桂花酿。”
长队有一部分隐进了戏台边上的小道,若一本正经去排,需得耗费小半个时辰左右。贝拉不好酒,更不喜欢凑热闹,刚欲摆手拒绝,却是身前人不由分说,直接牵起了她,领着她向前走去。
这是她们今日第二次牵起对方的手,严格点说是第一次也无不妥,毕竟之前情况特殊,在前的一方心神不定,想着避嫌,只牵起了毫无温度的袖口。
掌心与衣料自然不可相提并论,贝拉在这一瞬有点诡异又有点合理地想到,乃琳是温热的。
不善武技的人儿整只手都是柔软的,同初见所观察的印象大差不差,白皙、修长,唯覆上来的手指格外有力,没有与她一般粗糙的茧,也不会攥得太紧叫人不适,只将温度与触感传递过来,跟家中那只倒霉狐狸收敛爪牙,扒拉她脖子时很相似。
刀客不可将自己置于无法迅速拔刀的身位,更遑论一手琉璃灯,一手与人相牵,均腾不出空的状况。若搁平时,贝拉定是会提起一百二十分的担忧婉言拒绝,可今夜的风太过喧嚣了,一不留神就将心神逼至悬崖末路。
灯火遍布长街,余光可以瞧见身前人与暖意相伴的半张脸,仿佛有狐狸在隔空扒拉心口,又遗落几缕狐毛,飘荡着,飘荡着,便没入满目皆柔情的春。
贝拉抿着唇,眼睫翕动几下,大抵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迈到第几步时放弃的反抗念头,她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想,任由乃琳牵着,绕过人山人海。
听风阁阁主走个自家后门再正常不过,只是灯会参与者众多,两人辗转绕后时,隔壁卖瓷器的摊主也正巧回了头,紊乱却稳定的呼吸声中,有近在咫尺的一个明显停滞。
乃琳对此尚无所觉,是五感敏锐的贝拉条件反射,率先注意到这份视线的与众不同,随即一声清脆在耳畔炸开,摊主捧在手中的玉碟碎了。
依旧喧嚣的人声、瓷器落地的碎裂声、交错着的脚步声,这一瞬,有太多的声音争先入耳,却皆不如垂垂老矣,饱含情绪,且压得极低的一声——
“殿下......?”
贝拉不由晃了一瞬的神。
几乎是同一时间,先前隐于人群的乐师从琵琶中抽出短刀,应是看准了众人皆怔愣的间隙,他以极快的速度将刀掷了过来,直冲乃琳面门。
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玖—
话本子里曾说:下雪天是适合杀人的。
天地落了片不见尽头的白茫,却也只余白茫。生灵会于严寒走向凋零,血肉会被积雪掩埋,无论先前何等炙热的活过,只短短一夜,便什么都不剩了。
乃琳不喜欢这般带有“消逝”寓意的雪,可若是要将这座城与节气做关联,她又觉得无论朝代、年月,上京皆是漫天飞雪。
皇权、财富、地位,这座城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已在日月中更替几轮,又有什么是真正能留住的呢?
或许没有人能坦然回答这个问题吧。能开口的基本无能为力,不能开口的早便归于尘土,而更多忙于生计的普通百姓,他们自始至终都无暇关注。
路过闹市的晚风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吹起了因刀刃擦过而被迫散开的长发,也将浓到化不开的血腥味送至鼻腔,戏台子上的角儿仍在献唱,酒铺的长队又添了几名新客,这里处处留有应季的春,又处处寻不见春。
因此被划分出的一方小天地里,是名为“乃琳”的人一言不发,独自伫立于一场并不存在的大雪。
周遭的声音变得好近,又变得好远,眼前这个比她矮了半个脑袋的护卫是在说什么?瞧嘴型,似乎是在关心她有没有受伤吧。可寒气凝结成霜,冷意一寸一寸地攀爬上肌肤,从举手投足到一呼一吸,从所见到所感,连所处的时间都被冻结了,更遑论最简单不过的问话。
明月被留在身后,灯火只起得了简易照明的作用,新买不久的琉璃灯因临时征用遭到损坏,无声无息便倒了地,缺了一截的灯芯闪烁几下,挣扎几下,终究没能逃开黯淡结局。
而那个不久前还一本正经提着灯的人,连长刀都能挥动自如的人,正咬着下唇,挤着故作平淡的笑,将自己稍稍发颤的左手向身后藏去。
不存在的风雪变本加厉,挟持了实际存在的感官,乃琳愈发觉得冷了。
时间大抵是过去了很久,久到思绪都被掩埋,卷土重来的“过往”又一次褪色,与本应多彩的“今时”混杂一起,叫人再分不出区别。
这白茫一片的寂静里,落了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极为轻柔的声音,它毫无征兆就钻入了这场大雪,并拨开逐渐弥漫的云雾,应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却只为做出呼唤。
“乃琳。”
是谁在说话吗?
风雪过境,深陷于其中的人怔了又怔,听到自己的名,方才从茫然中抬眼,她连呼吸都快要忘却了,唯一能感受到的,是缓慢落至侧脸的一只手。
“......你头发乱了。”
是现实中的贝拉在说话。
尚在发颤的左手被藏到身后,便是看似如常的右手动作着,见人依旧怔愣,很讲礼貌地等了一会儿,遂将那缕胡乱飘散的发丝挽回原位。
指间附带的温热驱散了萦绕周身的寒意,意识也在认出眼前人时蓦然回归,乃琳瞳孔一震。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回想起,其实那场落有大雪的冬已经过去很久了,而如今所处的这方天地,也并非只余自己一人。
贝拉就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犹如新生于春,第一次体会到世间温度的蝶,乃琳胸腔起伏,做了个很长的深呼吸。她难得在有外人在场时放下“听风阁阁主”该有的无懈可击,任由声线低哑。
“......没事,不管它。”
人声依旧鼎沸,灯火也依旧通明,上京少见的合家欢氛围不会被转瞬即逝的小插曲打扰,而立身于暗处的人儿也再难装作无事发生,是象征“清冷”的明月最先入了目,大雪消融之际,它成了乃琳瞧见的第一缕光。
月光皎皎,却远不及眼前为之收纳月光的人。她将贝拉看得清晰,亦借着这双眼,将倒映着的自己瞧得清楚。
隔壁断成两截的酒望虚虚盖过落了一地的碎刃,几个察觉事态的侍卫已经在旁等候指令了,听风阁派出的皆是擅长处理突发状况的,无需多言,就已将现场处理妥当,见阁主这边得了空,瞥来一眼,方恭恭敬敬地回了一礼。
乃琳的长发还散乱着,伪装也彻底露了馅,她掀掀眼皮,长吁一口气,做了什么决定似的。
那只替她挽起发丝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那双留有明月的眼还沁着温润似水的笑意,她们的周围有着越来越多因长发披散而投来目光的人。
所以这一次是不想被围观的乃琳反握住贝拉的手。
扮作乐师的刺客不曾抓到,隔壁瓷器摊主的身份尚未查明,是否有同伙藏于人群更是不可推断,经此一遭,需要阁主出面商议的事情数不胜数,作为在皇家主办的灯会被当街刺杀,还险些被得手的当事人,无论何等身份,都该先与信得过的下属汇合,谨慎敲定下一步行动,以防再有突发事件——
若放在从前,乃琳也确实会这般去做,又或者说,她总是在这般做。
候在一旁的侍卫长是阁主身边的老人了,也知晓阁主一贯的处事风格,见时候差不多,便直起身板,准备同往常一般上前请示,甫一抬眼,却瞧见视野中心的主子秀眉微挑,莫名其妙地冲他颔了个首。
侍卫长身形顿住,尚反应其用意时,又见那本该发号施令的人优雅转了个身,带着身旁的小护卫,不带任何犹豫地拐进了临近的小巷子里。
不知道步子该不该继续迈的侍卫们懵了,正准备去城门通报的酒铺姑娘们也懵了,连被带着离开的贝拉都有点懵了。
在城内以好名声远扬,对自家人格外照顾的听风阁阁主,会如此潇洒,如此轻易地走了吗?甚至是放着众多繁琐的后续不管,直接当面跑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肯定是作为从属的他们看漏了什么关键信息。
戏台子的角儿一曲唱罢,于喝彩中另起新调,舞者的绸缎落了又舞,舞了再落,几番轮转下来,仍是没人怀疑自家阁主没留下任何指示,说走就走了,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总之先去寻隐入人群的刺客了。
人潮褪去的另一边,喧闹也离得愈发远了。
贝拉的左手在抵抗时受了伤,哪怕尽力遮掩,也依旧有血腥味愈演愈烈,她自己都能嗅到一二,更何况离她极近,目睹全程的乃琳。既不愿主动提及,便也就不说话了,只维持着几步之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跟着。
阁主与护卫,遭遇刺杀的与尽力保护的,这一次的并行路还是两个人在走,却与先前几次皆不相同,是被留在身后的灯再追不上高悬天上的月。
星星为之指明了大致的方向,这个又窄、又黑、又破败的小巷,她们走得不假思索。
说来也怪,竟是平日里总在迷路的承担了此时引路的责任,并在某个拐角处笃定道:“这里距离内城很近,弯弯绕绕的小巷子居多,寻常百姓很难找到出去的路。”
而这是自离开灯会以来,乃琳说的第一句话。
贝拉眨了眨眼,没答,半晌,才以某只狐狸与人玩闹时会有的力道,轻轻捏了下身前人儿的手。
外间喧嚣的风吹不到人烟稀少的巷子,只留下略显寂寥的人影,乃琳脚步一滞,像是从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里察觉到什么,也像是总算想起什么。
许久,她才趁着月光,一字一句地开口。
“没事的,这里不会有刺客的。”
它是一句衔接前文的肯定句,却也是一颗藏得颇深的定心丸。
谁都没将那些已然被看透的心事、被猜到的情绪摆在明面上,也谁都没有多嘴多问,只是贝拉不曾掩藏细节中的担忧,而一贯擅长察言观色的那位,她若是想要听懂,便定然能听懂,从而给出反应。
一高一低的影因着一时半会儿的停顿,也在不算规整的砖瓦中歇息片刻,它略过边角与缝隙,借着为数不多的平坦,组成了有所缺失的“两个人”。
倒映出来的影子坑坑洼洼,唯有两只手紧紧相连,乍一看去,竟也显得没那么寂寥了。
乐师掷来的刀涂了麻药,本应激烈的痛觉被僵直所替代,贝拉的左手几乎快要没知觉了,不可控的冷汗早已密布额上,她咬着唇,没泄漏出半点伤患该有的虚弱,只以气音,轻轻应了个好。
“我们会迷路吗?”
乃琳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勾了又勾,轻声回道:“......我不能保证。”
鸟雀扑腾着翅膀,野猫跳上了房梁,高悬着的心终是缓缓落回,少见的,那总是会以各种借口、各类理由躲开对视的人儿即便注意到凝于自身的视线,也并未偏头,只是半玩笑,半无奈地答着。
“那你还往这边跑。”
乃琳便笑得更开了,道:“没关系呀。”
“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与灯火通明的主街相比,小巷里的光线太过昏暗,又被密不透风的砖瓦遮挡了一部分,种种不利因素下,乃琳其实不太能看清现在的贝拉。
可贝拉依旧能清晰看见乃琳。
习武之人的夜视能力总要好上不少,无论是身前人衣衫沾染的尘土,长靴踩到的水坑,还是会阻挡前路的木箱,她都能看见,也尽可能规避掉了。
所以理所当然,她也能看见那张较好面容上,正缓慢展露开的,带有轻快意味的笑,犹如大型庆典中转瞬即逝的烟花,狂欢之后,便只余难以言喻的硝烟气。
腰间别着的长刀与短刀发出略微刺耳的剐蹭声响,若放在平时,贝拉会很快控制好,她身法好,武艺也高,能带着两把刀悄无声息地潜入很多地方。可或许是麻药的劲儿有点大了,毫无征兆就从左手转移到思绪,导致现在的她什么都不想去管。
乃琳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露出这样的笑容呢?
是因为......知道这条小巷通往哪里,而这条路的尽头又有着什么吗?
其实她也知道的。
明明位于内城附近,却明显荒废了的巷子,地上随处可见的破铜烂铁,以及可以笃定说出“寻常人很难找到的路”,告知江湖刺客绝不会来的地方。
阴影被再度拖长,月光在最后的拐角留下指引,那个被民间视作“不可说的禁地”,擅自闯入便等同于得罪天家的地方,离她们越来越近了。
某个昭然若揭的答案也越来越近了。
乃琳没再开口,视线也重新看回前方,侧首时,有什么东西自眼底一闪而过,是释然吗?还是其他什么,贝拉没法读懂的情绪?
是什么都好吧。她这般想着。
只要不是如先前那般,如坠冰窖的决绝就好了。
—拾—
先帝执政的末期,发生过一桩轰动上京的案子,是那历经两朝,贵为天子之师的太傅藏有谋反之心,而察觉其意图的先帝痛心疾首,为保全往日情分,并未大动干戈,只在某个落有大雪的深夜下旨,抄了太傅的家,此后,这条街道便同阖家上下三十余口人一起,埋进了那一年的冬季。
人惯是爱看热闹的,便在不知不觉间催生了民间对此的颇多看法,有太傅鸣不平的,也有猜测背后真相的,到后来也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竟成了“孤魂野鬼无所依,困于殒命时”的玄乎版本,再加上天家的名声压着,到最后,也就无人会冒着犯忌讳的风险提及了。
若是抛去那些已不可寻的从前,以如今的眼光再去瞧这座沉寂多年的宅邸......
贝拉稳了稳心神,望向不远处的门头,破旧不堪的墙漆象征着此地多年的荒废,内里的砖瓦也赤裸裸暴露着,枝桠自墙头探出,与月色、晚风相呼应,影影绰绰地映照墙上,远瞧了像人影,近瞧了像鬼影,确也有几分传闻中的玄乎样。
坦白说,其实她也没有想好要以何种心情面对这些陈年往事,是乃琳牵着她向前走,轻车熟路地绕开了贴得严严实实的封条,来到虚掩着的侧门。
随即“嘎吱”一声,这座宅邸缓慢且慷慨的,为后人展现了史书记载的模样。
乃琳的脚步在真正步入其中时方才停下,眼神不曾飘忽,走向也不犹疑,熟稔到仿佛来过很多次了,大抵是想在散落一地的破烂家具里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吧,却终是无功而返,只得退而求其次,瞥向姑且称得上“干净”的主厅屋顶。
她的笑容像是积雪未化时高高升起的烈阳,本应带着灼眼的温度,却徒增了几分雪中清冷,放得轻柔的嗓音揉杂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微妙歉意,道:“好像没有落脚的地方......”
“要不,我们上屋顶去?”
贝拉点点头,什么都没多说。
能轻易上五楼的人儿如今负了伤,便也不再逞强着飞身上去了,摆在角落的木梯承担了两人的重量,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应是要替岁月说些什么。
明月失去遮挡,星空也一览无余,这个世间忽地离她们好远,远到听不见人声嘈杂,却也好近好近,近到只要有人愿意伸手,即可框住整片夜空。
天时、地利、人和,又正逢遭遇刺杀之后,任何一个明事理的人儿都能知晓在这种时机被带到这种地方,定是有谁想说些什么的,所以微风吹拂脸颊,贝拉虽仍有思绪不明,却还是半眯着眼,做了个深呼吸。
她在心里做好了被责备、被点破、被质问的所有准备,可当那素来好听的声音当真传来,又将它们统统抛诸脑后了。
皎皎月光下,是坐在她左侧的乃琳毫无征兆地说:“你把短刀借我用一下。”
麻药的劲儿还没过,贝拉整个人都处于木讷状态,闻言,下意识动作起来,将那柄短刀递回了原主手中,刚想问乃琳要短刀做什么,就听见了布料被利落割开的音。
而那位被许多护卫关注着的,总是得体的,可以在数不胜数的刺杀中全身而退的阁主,也不再维持出门时“风度翩翩的公子”模样了。
长发披散身后,细巧白皙的腕随之显现,乃琳手起刀落,毫不顾忌自身形象,将这件仅穿一次、价值不菲的衣袍破坏了。
这一下突然到连坐她身边的贝拉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短刀被放置一旁,一尘不染的里衣变成叠得整齐的布条,位于身侧的始作俑者又笃定,又小心地瞧回来,说:“给我看看你的左手,可以吗?”
浅蓝色的衣袍落了尘土,便只有里衣是相对整洁干净的,故而,这一刀连着里衣一起斩断了,独留正暴露于空气中的手臂。
贝拉这才意识到,乃琳毫无征兆就做出这般“不合身份”、“不拘小节”的举动,是想替她包扎伤口。
现今已临了春,小幅度的裸露是不会冷的,她知晓眼前的这个人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月,乃琳会关心下属,会在独处时与她打闹,若非“听风阁阁主”带来的禁锢,乃琳甚至不会在意日常衣着,会在特殊时期做出毁坏衣袍的选择也实属迫不得已,这只是因为,乃琳是个很好的人。
起因、过程、结果,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没有任何值得深纠的。
可......她既知晓,又为什么会在听见这句话时生出一瞬的慌乱心呢?
没由来的,贝拉再度想起先前莫名轻快的笑,以及一闪而过的未知情绪,好像自从被牵着逃离起,乃琳就愈发叫人捉摸不透了。
也不知是何种心情占据上风,又是因着何种目的组织起言语,一句“不好吧”在嘴边绕了几个弯,最终伴着晚风所传递的,只余了最为简单的两个字。
她很轻地说:“可以。”
左手的袖管跟随话音,被缓慢挽了上去,不曾给外人展露过的肌肤现于眼前,与乃琳白皙且纤细的手臂不同,一道伤口血淋淋地横在她肌肉线条明显的小臂上,大抵是因为没有得到妥善处理,有几处血肉都已经与衣料粘连一起了,触目惊心得很。
贝拉对此番景象早有预料,也没什么过激反应,是乃琳眉头紧锁着,犹疑再三,先用短刀挑开血肉边上的碎布,方轻声问她:“会疼吗?”
“不会。刺客在刀上涂麻药了,没什么感觉的。”
她淡声回答着,丝毫没在意小臂处再度活跃的艳丽之色,临时准备的“绷带”很快被血浸透,再换成全新的几根,如此反复几轮,也算是勉强清理好了伤处,并止住了血。
没关系的、这一刀在挨的时候刻意钻研过角度、最要紧的骨头部分被规避开了、只是看起来吓人,实际伤得不深——
而这些本该在乃琳动作时便轻松告知的实话,贝拉一句都没说出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说不上尴尬,也谈不上顺理成章,许久,是被关注着的一方率先侧首,以掩盖额上正隐隐渗出的冷汗,也躲开身边人愈发灼热的目光。
不同于小巷子里断断续续的月光与受到限制的视野范围,这一次,乃琳将贝拉看得一清二楚。
还是那件藏有刺绣的深色劲装,还是日夜相伴的精致侧脸,哪怕受了伤都不曾露出分毫破绽,倒是此时包得层层叠叠的“绷带”成了刀客身上最突兀的,不由分说地在略显单薄的小臂上鼓出一圈。
乃琳用剩余的浅蓝布料给包扎收尾,再开口时,声音仍是闷闷的,仿佛被裹起来的人是她自己。
“......你从前一个人闯荡江湖的时候,也受过这种程度的伤吗?”
吃不准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是想确认什么,但贝拉秀眉一挑,还是如实答道:“很少有人能伤到我。”
“也是。”
最后的结打得稍微紧了些,因而冒出来的两瓣尾端随风晃荡,是贝拉发上束带的相同朝向。
乃琳顿了顿,终于有了注意周遭的空闲,应是蓦地想起什么,连再出口的后文都带了些感慨的意味,要说予自己般的。
“毕竟在成为我的贴身护卫之前,你已经个很厉害的小侠客了。”
这座宅邸的屋顶并不算高,从两人当前的视角向下俯视,只能瞧见前院的一小部分,那些曾经遍布的名贵花种早便枯死在了主人被抄家的冬季,是以,目之所及皆是杂草丛生。
贝拉低垂着眼,打从一开始就无心去关注沿途的花花草草,她试图从排得整齐的瓦片中寻见紊乱心绪的走向,却又猝不及防,听见身边人轻轻笑了声。
“说起来,我就是在这里捡到那只小白狐狸的。”
然后乃琳慢慢说着。
“好像也是一个冬与春的交接时节吧,我坐在这儿散心,突然听见杂草堆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当时还以为是有什么不怕忌讳的刺客闯入呢,我又没带护卫,等了一会儿,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探查,想着万一不是呢。”
“结果还真不是刺客,草丛里只有被咬得奄奄一息的狐狸幼崽。它太虚弱了,浑身都是血,我就拿外衣裹着它,算是临时做了个窝吧......”
话既已说到这里,贝拉也总算是从中品出些提及此事的缘由了,她伸手掀了片将落不落的瓦,趁着刻意为之的停顿,扁着嘴接话道:“那是它太弱了,打不过人家,我跟这只倒霉狐狸不一样的。”
“嗯,那倒是,光是从物种层面来说,你们就非常不一样了——”
月光将两人份的影子落到了低处,便只有星空下的一双眼藏有些许深色了,乃琳停顿了一会儿,任那深色凝聚成近在咫尺的人。
她擒着似有若无的笑,直勾勾地看着她,眼中也具都是她。
“王贝拉。”
对面被连名带姓唤到的人儿身子一僵,条件反射地抬首,便也正巧对上了那双注视自己的桃花眼。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虚虚握着的力道有了一瞬的犹豫,手中的瓦片便顺势滚落了,“咔嚓”声炸开只余两人的寂静夜色,也钻了话与话的空子。
贝拉没吭声,也没动作,就这样听乃琳一字一句,继续说着。
“又或者......”
“我这么喊你比较好吗?那位传闻中被悬赏万两黄金的前朝公主所诞下的唯一子嗣......贝拉小殿下?”
—拾壹—
是了,人生来便各有命数。
却也不仅仅局限于“命数”,书生寒窗苦读,科举中榜方踏上仕途,边陲小城的小贩也大可远行,将生意做到天子脚下,连高高在上的九五之位都能被有心之人谋划夺取,又何来被束缚的不可为之呢。
这句半是感慨,半是劝诫的话语里,只有一个不可动摇,甚至无法用喜恶去衡量的词汇。
所谓:“生来”。
贝拉很早就觉察到自己在身世方面的与众不同了,在同龄人尚且懵懂的年纪。那时阳光正好,对世间抱有疑问的孩童正好,能给予解答的大人也正好,隔壁的大娘在呼唤自家长子归家,于是聪慧的孩子灵光乍现,趴在躺椅一侧,顺嘴便问:为什么我和师父只有彼此呢?
而那本该打着哈欠,掀掀眼皮便给出应答的大人在听见后一反常态,很快坐直了,沉默许久,斟酌许久,方缓缓开了口。
——这是个有点复杂的故事,等小拉及笄的时候,为师再讲给小拉听,好不好?
小小一只的人儿懵懵点了头,虽读不懂师父语气里暗藏着的情绪,却因此对自己身世的特殊产生了隐隐约约的认知,以至于成长到可以被告知全貌的年岁时,她做足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所有以“复杂”为结语的故事,其开头都不会是一帆风顺的。
贝拉的生母是流落民间,隐姓埋名的前朝公主,父亲是与之坠入爱河的寻常百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喜结良缘”在江湖上流传很久了,也确是事实,只不过,它并非全部的事实。
先帝以不受宠的皇子之身篡夺皇位,改国号登基,对同期兄弟的子嗣持的赶尽杀绝态度,甚至放出了高达万两的江湖悬赏令,若当真只有手无寸铁的寻常百姓,身无长物的前朝公主,如何能在天罗地网中顺利脱身呢。
真正在当年伸出援手的另有其人,还是一个绝对不会被并列提及,被朝廷联想到的人。
他是权力交替时站队先帝的功臣,却也秉承一颗济世之心,救下了遭遇追杀的公主,并将怀有身孕的公主藏匿于自己府中。后事情败露,一代忠臣被冠以“谋反”之罪名,不仅搭上了身家,清白,还丢了包括刚出生的亲女在内,阖家三十余口人的命。
大雪天突如其来的围剿、母亲对襁褓中婴童竭尽全力的维护、亲信拼死拼活送出京的血脉、太傅府无人生还的结案......接下来的故事与读过的史书环环相扣,任谁都能猜到其结局了。
与贝拉有养育之恩的师父曾是公主身边最得力的护卫,因早年身体欠佳,出事前便递交辞呈,回家休养了。或许是命里与公主有缘吧,当离开上京的亲信带着不满一岁的婴童倒下,正巧就遇见了在附近溜达的可信赖之人。
奄奄一息的前同僚带着前雇主的血脉临终托孤,一个是从前交情颇多的友人,另一个是有知遇之恩的故人,她师父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应下了。
其实除去初听时的心口发闷,贝拉对身世没什么看不开的感慨,上一辈人距离她太过遥远了,她师父又是个讲故事水平有待商榷的,牵扯广泛的秘闻被讲得平淡无波,犹如掷入大海的石子,只听得一时半会儿的响。
她最开始是没有前往上京,调查旧事的打算的。
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踏足之地越来越多,江湖上有关前朝悬赏的传闻总是形影不离地伴随着她,已故公主的故事,改编成话本子的姻缘往事,以及总在争论不休的,公主生前是否留有子嗣......种种迹象皆表明了,这是有人在暗中操作舆情。
责任心与好奇心会决定所行的路,又有一颗行侠仗义的本心作祟,不断提醒着已有自保能力的刀客,前朝之事并非是听过且过的话本子,它与她有关。
是以,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贝拉都不得不管。
而今追寻许久的答案浮现水面,太过遥远的“故事”也变成确有实感的“从前”,作为前朝公主遗孤的她自己遇见了作为听风阁阁主......
不对,应当是作为曾在“故事”中被一笔带过的,本应埋没于大雪中的太傅之女。
明月皎皎,那双撷取星光的眼不带丝毫恶意,只含着似水一般的坦荡,温温柔柔地注视她。
懵懂时对身世有模糊认知,及笄时听了个讲得平淡的故事,初入江湖时被叮嘱的“莫要深陷”,贝拉在这一瞬突然明白了师父多年来的良苦用心。
哪有什么“讲故事水平有待商榷”,她师父是以时间为局,落了十几年的白子,以规避沉重到足以压垮本心的“生来”。
但此时此刻,蛰伏着的黑子全数落下,与她的出身有确切关联的乃琳就在这里,在她的身边,即便不曾出言怪罪,却依旧能真真切切地提醒着她——
如果当年不是怀有身孕,贝拉的生母不会冒着连累旁人的风险躲到太傅府,一代忠臣也不会被抄家,这座宅邸更不会变成如今荒废的模样,它该同主街一起,沐浴于灯火通明。
若如此,身为太傅之女的乃琳就真的同她初见时的印象一般,是权贵人家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而非自小便孤身一人,没了寄托了。
棋局被彻底掀翻,名为血脉的边线再也不愿遵守既有秩序,它们在风的推动下爆起,凝聚,幻化成一只又一只的手,无名,也无目的,只拖着白子与黑子共同下沉。于是贝拉被噤声了。
她木讷地,缓慢地,收回与乃琳相触的视线,也学着那些数不胜数的“手”,将审视对准自己,试图从中找到什么。
目光的落处空无一物。
能感受到的晚风是轻柔的,只吹得动相对细巧的枝桠;身体流窜的血液是有温度的,因着伤处得到处理,比平时还要活跃几分;裹得层层叠叠的布条是里衣的浅色,结的两端正随风晃动。
那柄自她入江湖起便形影不离的长刀仍旧稳稳当当地别于腰上,革制腰带的侧边有一个刻意留出的空位,属于乃琳方才讨要过去的短刀。
什么都没有拖着她,也什么都不会拖着她。
贝拉垂着脑袋,做了个深呼吸,缓慢抬起那只被麻药夺去知觉的手,从隐隐约约的刺痛里找回声音。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你遭遇这么多刺杀,是因为我吗?”
而后她郑重地,直截了当地发问。
既没有身份被戳穿的诧异,也没有被人以调侃语气道出惊天秘密的愠怒,这个问题说简单也简单,一句话便可概括了,说难却也难,一不留神便会错过背后用意。
饶是将事态推进至此,打从牵着人离开灯会起便做足准备的乃琳,也在听见时压了眉,将这句话咀嚼了几遍,方正声道:“是也不是吧。”
略带低哑的声线淌过夜色,轻易便将埋没于此的从前撕扯开了,如同贝拉在及笄之年听过的“故事”,这一次的诉说者思索半晌,仍是平淡如水地陈述。
“当年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为了悬赏继续追查的江湖人很多,但知晓太傅府牵扯其中的,只有朝堂上的几个老家伙。”
“我是被当今皇帝派来的暗卫救下的,也是被他推到台前的,无亲无故无背景,却被指为嘉然的伴读,单凭这点,足够先帝的附庸者起疑心了。”
月光为清清冷冷的人儿披上薄纱,也为言语增添了几分轻描淡写,乃琳半眯着眼,将尾音落入一声极轻的嗤笑。
“太傅之女与公主血脉,无论当年活下来的是谁,只要捉到人,稍微运转一下,再将旧事捅到台面上,总能从中获取利益。”
唯有那唯一的倾听者眉头紧锁,闻言,以右手握向了腰间别着的长刀。
贝拉咬着唇,也不知是因此联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再问:“那现在刺杀你的,也是如此吗?”
“不是,朝堂上的早在前几年就被嘉然清理掉了,现在还执着于此的,多半是为了悬赏的江湖人吧。”
“就是你初来上京时,与我说过的那个传闻。”
嗤笑被换成轻笑,乃琳适时补充着,见身边人再度陷入沉默,也不催促,支着脑袋等待后文,半晌,又有样学样地掀了周遭松动的半截瓦片,随手将其掷出去,碎裂声惊动了附近浅眠的小动物,黑影自草丛中一闪而过,为渐起的人声做铺垫。
重归万籁俱寂时,是贝拉唇启又唇闭,酝酿许久,却干瘪瘪地说:“......抱歉。”
本应回答的变成了想要提问的,乃琳迟疑了会儿,一句“为何要抱歉”尚卡在半路,便听身边人嘀咕着补充,“我方才,应该直接把刺客揪出来。”
诶......?
从戳穿身份到谈及从前,从鲜有人知的朝堂事到现今刺杀的理由,其跨度之大跟直接转移话题也差不多了,连擅长揣度人心的都没反应过来,她眨巴了下眼,疑惑道:“为什么会说起这个?”
“你难道不是应该问我前朝之事,或者打听这些年有关前朝公主的悬赏、传闻皆被重提的真相吗?”
再不济,也该先问问她是何时察觉到身边的护卫便是“前朝公主的血脉”,这一禁忌身份的吧?
但贝拉什么都没问。
那张端得板正的清秀脸敛着柔情,藏着无奈,明明是做着貌似深思的远眺动作,却无一丝一毫的迷茫意,只淡然地,笃定地开口。
“乃琳,你很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吧。”
气氛由此更换了主导权,被点名的人儿怔了怔,轻轻应了个嗯,听贝拉继续说着。
“应该是在初次听见我的姓名的时候?师父曾说过,这个名字是母亲取的。除此之外,我与母亲的联系便没什么了。我想不到其他暴露身份的破绽。”
那些堵在内心深处的解释、拐弯抹角的真心话,便随着逐字敲下的话语统统失效了,乃琳凭借自己多年练就的直觉,意识到了贝拉接下来会说的话。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却仍旧选择留我在身边,送我短刀,任我去调查那些事,是因为前朝往事对现在的你来说,也已经不重要了,对不对?”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摸向自己怀中最隐蔽的角落,那里放着她们于河边初见时,贝拉因着一句卖狐狸抵债的玩笑话,临时决定领狐狸跑路了,方留下赔罪的旧荷包。
“我说过,我来上京的本意是为了寻人。”
乃琳叹了口气。
“......你领我来这里,与我说这些,是觉得经过方才的一刀,我欠你的人情债还完了,所以作为回报,替我解答前朝之事。”
不是这样的。
一句“我们两不相欠”于听者心中自行补齐,应是惦记着相处至今的情分,贝拉终究是没将这句略显无情的末尾说出口。
什么回报不回报的,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这段话只有知晓身份的开头,以及推测自己并不在意从前的过程是对的,其余全都错了,还错得离谱。
带贝拉回到这里,同贝拉谈及从前,是因为早在最初,她就说过自己来上京的目的,而作为唯一知情者的人儿于今夜,于方才,因她走出了那场并不存在的大雪。
所以她也想给她一个答案。
开头说对了,过程对错各掺一半,偏偏......最终的结果也各掺一半。
乃琳不想跟贝拉“两不相欠”,但她确实因今夜的刺杀心有余悸,并重新评估了前朝公主之事的风险,无数个解决风险的备案里,有一个最为便捷,也见效最快的。
即:了却她们之间不该有的因果,放早已脱离旧事的这个人走。
听风阁阁主只能属于上京城,自江湖而来的刀客就不必受此拘束了,刀客应当踏遍万水千山,看遍世间万物,而非深陷于一座城。
否认的话被死死压在胸口,又被攥进那空空荡荡的旧荷包,乃琳深吸一口气,长睫忽闪忽闪,挤出了符合“阁主”称谓的,寻不到任何瑕疵的笑。
“这么厉害啊,小侠客,都被你说中了。”
犹如被月光包围的神女。
—拾贰—
无论俗语,话本子,抑或江湖流传,总有一句老生常谈的古话,是曰: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此番浅显易懂的道理,早在刀客还未自诩“刀客”,只堪堪挥得动木制小刀的年纪便正经思量过了。她不惧离别,更是在后来学会了应对离别。江湖嘛,左右都逃不过一个人来人往,聚散离合。
这座繁华到寻常百姓难以想象的上京城,只能算作江湖之行的终点,更是归家之行的起点,她在外游历了五年有余,该长的见识长了,该感受的也都感受过了,还顺带将前朝事查了个水落石出,如今,也该回去看看师父了。
天刚蒙蒙亮,袅袅升起的炊烟接替了昨日喧闹的灯火,贝拉盘算着自己的来时路,感受着晨间特有的氤氲雾气,走在这条她早便记不清走过多少遍的主街上。
初至上京时是一人,一刀,一只阴差阳错“拐”来的狐狸,临走了倒增了些堪称微妙的变动,虽仍是一人独行,但腰间别着的刀多了一把。
卖馄炖的大娘在吆喝今日的第一锅,见她路过,笑嘻嘻地问要不要为阁主带上一碗;农户欲将自家种植的果蔬强塞给她,说是感谢听风阁一直以来的照顾;胭脂铺的姑娘边张罗生意,边向她喊话,是在问今儿个怎么就她自己来,不遛狐狸了吗?
本就漫长的路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寒暄中再度延长,贝拉不疾不徐地向前迈步,也不欲解释什么,礼数周全地应下了所有问话,唯有被问及狐狸时脚步一滞,胡乱答道:它在楼上睡觉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仅此一瞬的犹豫因何而来,就像她因着嘉然零星几句的信息,逐步推断出乃琳身份的时候,虽能知晓大概,却又始终不愿想明白。
太明白有什么好?
事已至此,早已没人在乎两位被“生来”捆绑的当事人是如何存活下来的,只要身处上京,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们,找机会利用她们,任谁心血来潮,轻轻戳上一记,维系现状的纽带都会断裂,之后就定然会有一方受到另一方的牵连。
贝拉当时并不清楚乃琳早已知晓她的身份,也不愿当那个亲手扯断纽带的人,她知道自己终有一日需得离开,却不想如此轻易地离开。
囫囵着从脑海中过去的事情有太多太多,既无意去分辨个是非黑白,她便一如往常,将这份剪不断理还乱的“不想”、“不愿”归咎于自己尚未还清的人情债里,为了被赠予的那把短刀,也为了答应过的,要与乃琳一起逛灯会的约定。
其实......若后续只是与乃琳推心置腹,交流旧事,她不必将话说得那般直白的,更不必次日一早便着急要走。欠下的人情债仍未还清,乃琳在读到她言下之意后的脸色也算不得好看,她们并非达成一致,在欢声笑语中走到散场。
那一点一点拼凑出的故事里,贝拉最在意的是她与乃琳的现在,是她的身份是否给乃琳造成困扰,更是没能抵挡刺客行刺的原因,细节被挑拣着迅速复盘,她在某一瞬猛地想起,自己难得的愣神并非偶然,是因着隔壁瓷器摊主的那声“殿下”。
若是对着在上京城刻意模糊身份的乃琳喊“殿下”,倒姑且能说得过去,偏偏那双眼,那个饱含情绪的声音指向是她,也只有她。
虽不知是哪里出现纰漏,但“有人能认出她”的结果已放在明面,无论是为了乃琳,还是为了自己,甚至是为了留在老家的师父,贝拉都必须离开了。
那时月色皎皎,她仅犹豫片刻,便决心将前因后果统统摊开,听及此,乃琳自然也明晰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更是分得清孰轻孰重,当晚就拿着公主伴读的腰牌进了宫,想来是去寻嘉然商量后续,推断有无朝中势力参与了。
几乎称得上顺理成章,她与乃琳的对话定格在了宫门之前,伴着未曾歇息的灯火。
——你身上有伤,别等我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衣袖缺了一截,那不算得体的阁主沉默许久,却只这般叮嘱,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自知晓贝拉要走的一刻起,乃琳便巧妙避开了何时启程的话题,如此,倒也算不偏不倚,正巧遂了那不愿告别的人儿想悄然离开的愿。
至于这没来得及还的人情债......
贝拉下意识摸向腰侧别着的短刀,轻轻叹了口气,旋即压下眉,闪身进一旁的昏暗巷子,刀光一闪而过,潜伏于附近的刺客率先倒地,再不见平日里鬼鬼祟祟监视听风阁的样子。
怎么会有人昨夜才因大意负伤,今晨就可以心大到毫不设防,大摇大摆地走在主街上,并与街坊寒暄呢?它本就是故意卖给有心之人的破绽。
尚未拆除的戏台子、内城边上不知名的小巷子、日常采购的蔬果摊、来过几次的成衣店,这些平日里依靠武功身法便可匆匆检阅的地方,贝拉握着刀,一步接着一步,认认真真地走完了全程。
迟来许久的花迎着四月正好的风,面朝正缓缓升起的暖阳,接二连三地盛开了。
待日上三竿,恢复自由身的刀客方才走完十里长街的路,她驻足于官兵驻守的城门口,无声回望这与她渊源颇深的上京城。
高达五层的听风阁早已淹没在了城内新造的几座酒楼里,若不乘风上高处,只能远远瞥见有丝绸纷飞的屋檐,贝拉也不勉强,就这般立在原地,朝听风阁的方向行注目礼,并于心中默念。
......再见。
而后她干净利落地转身,迈出最后的城门。
没有主语,没有称谓,更是没有明确将告别道出,仿佛是以鼓动着的心脏作宣纸,凭空划出了力透纸背的字,却迟迟寻不见纸上应有的痕迹。
所见的天地广阔如旧,不同于来时丝丝缕缕的寒,如今已是叫人身临其境的春,鸟雀飞入林间,溪水淌向山脉,这一次,贝拉真的什么都没想。
离别最忌讳多想,而她早已在年复一年的江湖路里习惯了与人离别。道出一句再见,迈出一步城门,这趟旅途的所见所闻便也跟着翻了篇,其余难缠的心绪,她总是留到路上放生的。
只要离开这座城,那无论是否打问号,能影响到她本心的人、事,皆不再有了。
贝拉做了个深呼吸。
有风吹动树叶,也将一阵又一阵的簌簌带入耳畔,在她即将清空大脑,踏入陌生且熟悉的小路之际,一道猝不及防的白色身影自高处跳了下来。
她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接,虽准确接了个满怀,也因此打断了原有的放空步骤,被迫与某只本该在家中睡觉的、无比熟悉的、想装不认识都难的倒霉狐狸大眼对小眼。
大抵是完全没有自己若是没能被接住,会惨兮兮摔到地上,成为狐饼的自觉,小白团子眼睛亮亮的,嘤了几声作为招呼,一派许久未见的热络样子。
虽然但是,狐狸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出现在这里?还是上京城外的树上?
被朝露打湿的狐毛轻扫过脖颈,贝拉蹙起眉,也顾不得考虑太多,先将小白团子从身上扒拉下来,着手检查它是否带伤,又捏了捏因在外奔跑变得灰扑扑的狐狸爪子,再摸摸正热乎着的鼻头。
待一套检查做完,确认狐狸并无大碍后,她才逐渐放下心来,末了,轻轻叹了口气。
想要在武学造诣高的人有防备时搞突袭很难,饶是天生自带隐藏属性的小动物,若是没经历过过专业训练,想要近她的身也绝非易事,再不济也得提前准备,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这只倒霉狐狸才不会为了区区“埋伏人”就费大心思。
热鼻头,灰爪子,以及要打不打的半个哈欠,根据现状推测,贝拉能想到的,比较靠谱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狐狸并非是刻意隐藏气息埋伏人,而是在这里等了很久,久到耐心耗尽,枕着树叶睡着,方才自睡梦中嗅见树下路过的熟悉味道。
可她昨天晚上翻窗回听风阁收拾包裹时,这小东西分明老老实实缩在窝里呢,都睡得打鼾了,怎么几个时辰过去,跑到城外的树上睡觉了!?
贝拉又在心中叹气,动作却始终轻柔,将正在伸懒腰的狐狸放到了脖颈处,她左手还带着伤,便顺势拿右手搓了狐狸脑袋,本想着先折返回去,将它送到听风阁附近的,怎料这平日里惯是睡她脖颈的小家伙难得叛逆,见状,直接借力跳了下去。
紧接着在耳畔响起的,是一个难以被放生,难以被忘却的声音。
“王贝拉。”
被唤到的人儿身体一僵。
五感皆不曾伤及,她当然是打从一开始就察觉到有人靠近了,脚步声是随着狐狸的出现方才出现的,一如她们共处的日日夜夜。
但她也是真的费了很多心思,才让自己不在临行时再想起这个人,想起还没还上的人情债、茶余饭后的日常。
到达一个地方、接触一些人、做几件不愧于心的好事、接几个足以填饱肚子的委托、再在合适的时机离开,重新踏上江湖之旅,这样的事情,刀客在五年间做过很多次,她早便成长到擅长处理离别了。
所以此时此刻,她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且无比笃定地知道,自己今天绝对不能见这个人。
“我昨天晚上是说让你别等我......”
拖长了的人声在此处稍作停顿,贝拉肩膀一耸,没说话,也没回头,是跑到半途的狐狸左看看,右看看,很通灵性地折返,用毛茸茸的尾巴绕她脚踝一圈,示意她不要跑,继续听。
那声音的主人没再靠近了。
她停在距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像是在稳定声调,也像是在斟酌措辞,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补充。
“......但你也不至于,真的完全不等我吧?”
贝拉看不见这个人说这句话时候的神情。
可树叶里,风声中,无形却细巧的箭自身后而来,穿透了她们为数不多的距离,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她比作宣纸的心脏上。本应消失的字迹被唤回,笔墨也跟着逐渐浮现,它非是象征告别的“再见”,也非是纠缠太深的“从前”,仅仅书写了两个字。
又或者说,书写了一个上京城人尽皆知的名。
......乃琳。
今有烈日当空,又正逢绿意盎然,自东南方投射下来的身影与林间密布的阴影结合一起,构成了无处可逃的沼泽,不过一个晃神,便叫世人深陷。
两把刀依旧于腰间安静悬挂着,贝拉垂下眼,虚虚望过它们,缓慢侧过身子,她生平少有的,不知自己应该如何处理离别。
好一会儿,林中才回响起略生硬的:“没有。”
两个人对彼此出现在城外的理由心照不宣,也知晓既有一方追及此,就定然不是简单几句能敷衍过去的了,所以谁都没再明知故问。
停在昨夜的对话拥有了意料之外的后续,是本欲不告而别的一方咬着唇,率先开口,转移话题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乃琳一路跑着过来,发型乱了,气也没喘匀,唯有身型依旧笔直,闻言,一双勾人心魄的桃花眼稍稍眯起,却并未含笑。
“因为我还有话想说。”
—拾叁—
想说什么呢?能说什么呢?
或许这般开启话题的当事人自己都没想清楚吧,毕竟直到一个时辰之前,她都在忙着分析如今局势,讨论朝中是否有推测出贝拉身份,想加以利用的。是嘉然不由分说,将她从宫里“赶”了出来。
最初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劝告,晨光熹微,与她相识多年的小公主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起脑袋,见身侧好友始终坐立难安,方叹了口气,悠悠道:再不去追就追不上了喔。
可是......
乃琳书写到半途的手一顿,拖着长音以作应答,她自是知晓自己在这一宿的伏案中悄悄走神了多少次的,也知晓嘉然没头没尾的话语是在暗示什么,她本没想对关心自己的好友藏着掖着。
话到嘴边却口难开,许是寻到了适合的时机,那些早便生根的烦闷忽地就破土而出了,再从这句不轻不重的提醒中争先恐后冒头,正正好好地卡在了“可是”二字上,扰乱了只有表面平静的心。
故而,素来能说会道的听风阁阁主虚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主位桌案上的文书被缓慢拿起,嘉然清了清嗓子,也不催促,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冷静模样,说道:暗卫刚刚递上来的消息,她将听风阁周遭的刺客全解决了。包括朝堂上那几个老东西派来监视你的。
乃琳便觉心中烦闷更甚了,正盘算着该如何解释自己放贝拉走的意图,又听嘉然顿了顿,刻意却淡然地补充:再有半个多时辰,她应当就出城了。
手中持着的毛笔于纸上留下极重一个墨点,那自诩释然的人儿随即一怔,因笃定且具体的时间垂眼,也终是从被压在烦闷中的言语找回一部分,尽管它早便写满了与前文相关的“可是”。
可是,这该是我与她之间最好的结局。
她沉默许久,低声下了定论。嘉然在听完后稍作挑眉,劝告的话语不再出现,只留了句意味深长的:你是说阁主与前朝血脉,还是你与她的结局?
再之后,小公主便直截了当地将人“赶”出宫了,连让她回去换件衣服,都是由护送的暗卫代为传话。
乃琳迷迷糊糊地回到听风阁,先照着好友的提醒,换了套得体衣装,缺了袖子的里衣被扔在一旁,无声宣告着昨日之事的完结。她站在房中,盯着衣衫思忖了许久,才决心将仍处于睡梦中的狐狸薅醒,并让嗅觉灵敏的小东西帮忙寻人。
但她是因何才决定要追过来的?因为嘉然把她“赶”了出来,还是为了所谓的“结局”?
心绪乱得不像话,烦闷也趁机冒出更多,全都指向了不应深陷上京的某个人,是以,当在另一岔路口“守株待兔”的狐狸发出信号,乃琳仍旧在思考着,也什么都没想通,只是依靠本能追了上来。
——可是,我明明早就预测到她今天会走,也默许了她今天会走。
这边延续话题的同时,又有一个“可是”劫持言语,虽踌躇着,却也于心中反复强调着。
乃琳握了下拳,做着很慢的深呼吸,乍一看是在调整因急跑而紊乱的气息,实则顺带掩藏了自己始终无措的心绪,她捕捉到贝拉因她开口,动作僵硬的一瞬,并找到了能缓解两人尴尬的正经话题。
“昨天晚上的刺客已经抓到了。”
林中再无旁人,再度响起的音格外明显,饶是已放得很轻,贝拉也将它们听得一清二楚,衣衫所造就的摩擦声,树叶的沙沙声,以及眼前人嗓音中蕴着的,似有若无的低哑。
她不动声色地别开眼,维持着微妙的距离感,轻轻应了声“嗯”,大抵是后知后觉自己给出的反应有些许敷衍了,末了,方补充道:“抓到就好。”
“那个瓷器摊主也查到了,是太后宫里的老嬷嬷,前朝时期在公主府当过差,现在眼神不太好了。”
说到这里,乃琳停顿了会儿,尽量将语气放得如寻常一般,以求结论只是结论,而非“既已无事,你留下也行”的开端。
“嘉然去查了她的生平,也问了几个平日里与她相交甚好的同僚,基本能确信她并非居心叵测之人。”
宫中忙碌一宿的成果被其中一位当事人挑挑拣拣,再成为精简概括的几句话,她观察着,斟酌着,又轻声说:“会那般唤你......应当是你生得与你母亲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吧。”
树叶摇曳,遮住了听者一半的眼,贝拉没什么过激反应,只情绪不辨地应了个:“或许吧。”
“没什么事就好。”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应是两人嫌少有这般无话可说的微妙蔓延,连一旁的狐狸都觉察到不对劲了,小白团子歪歪脑袋,先看看主人的方向,又瞧瞧身边快要与树融为一体的人,在前者与后者间选了个离自己近的,直接下嘴,咬向了随风飘动的衣摆。
贝拉因此被扯得向前迈了几步,倒也不是当真能被小动物咬人的力道带得踉跄,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习惯了,也愿意上这倒霉狐狸的当。
她们谁都知道话题不会只停留在不痛不痒的要事告知上,再如何去控制明面若即若离的距离,那被刻意忽视的离别也终究会追上来。
坦言“有话想说”的是乃琳,放弃双方默契的心知肚明,从城内一路追过来的是乃琳,此时能自乱糟糟的心绪中分出余韵,酝酿着将话题扯回的,也只有乃琳。
距离以狐狸拽人衣摆的力道为准,一寸又一寸地拉近了,那生长于水生火热的上京城,却极少于谈判中处劣势的阁主咬着唇,不知不觉间,也跟着上前半步,迎上面色沉重的另一人。
最初的“因果”仍旧被安然揣在怀中,又不似先前那般即便随身携带,也能做到全无所觉了。响都不带响的旧荷包如今塞了满满当当的银子,一路带着它追过来有些硌人,仿佛是透过层层叠叠的衣衫,直接堆积到了持有者的心脏。
乃琳默了默,拿指甲磕了下掌心,找出自己为数不多的坦然,缓慢地,珍重地,将这个与两人相遇有紧密联系的荷包取了出来。
——可是,我不想我们两不相欠。
算不得新的“可是”忽地从无数用以阻拦的“可是”里冒了出来,它自昨夜而来,能猜到主人之后会说什么似的,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拦在心上。
荷包的一侧,原本破破烂烂、断了一截的细绳也不见踪影,换成了精巧编制过的绳结,流苏施施然垂落,从乃琳的手开始晃荡,一路到达贝拉的眼。
那自昨夜便下定决心要走,也告诫过自己无数次,绝对不能在今天见到这个人的刀客一怔。
“这个荷包还给你,里面放了这个月的工钱,以及我个人赠予你的......算是路费吧。”
“以前你是临时违约,想拐走狐狸又过意不去,才把它留给我当赔礼的吧?”
迂回许久的话题终是折成了两人皆绕不开的模样,乃琳看向荷包,看向狐狸,而后,才看向距她一臂之遥的贝拉,缓缓道:“现在狐狸没事了,我们的雇佣关系也结束了,这抵押物,也是时候交还了。”
“小侠客,一路平——”
她的话没能说完。
树影婆娑,有身法极快的一个人影突进,毫无征兆地凑了过来,以打断未能说出的“平安”。
没有人能提前预知,更没有人能临时躲开,除了生性机敏的狐狸。
声音出现之前,乃琳最先感受到的,是同自己一样的炙热体温,是被领着,稍稍下压的力,拥向她的人矮了她半个脑袋,明明很小的一只,却结实、温暖,只是这般简简单单地抱过来,便已抚平了她盘旋许久的烦闷心绪。
腰间的刀因着动作幅度过大,叮铃咣咣地响动着,好似在代替主人诉说心事,偏那紧随其后的人声与之全然相反,她细若蚊蚋,并着难以觉察的叹息,无意识感慨着。
“我就说我今天不能见你......”
乃琳怔了好一会儿,在今日出现的无数“可是”里,有一个最不明所以,也占比最大的问号出现了,它促使她将手放在贝拉的背上。
这是好友间解决矛盾,又因着其中一方将要离开,从而导致的最后拥抱吧?应该是吧,若是按照话本子里的江湖故事,她们该在袒露衷肠中逐渐释怀,并微笑道出再见了。
但当真只有如此吗?只是如此吗?
身份受限,乃琳自幼处境复杂,能接触到的人虽不在少数,可以放下戒备,真心结交的却不多,到如今,只有嘉然一个能称得上好友关系的,而她与嘉然双双困于上京,无需面对离别。
若换一个角度说,她更是早便没有能够惦念的,叫人恋恋不舍的“寄托”了。
——你是说阁主与前朝血脉,还是你与她的结局?
但乃琳忽地就心脏一紧。
好友的最后一句历历在目,不知从何而来的问号也彻底剔除了压在心口的烦闷,转而在最柔软的地方扎了根,春天已至,今日轻柔的风如约拂过,仅一眨眼,便生长成了参天大树。
小狐狸会读气氛,早在拽人衣摆强迫两人靠近完成时,便自发退后了,如今再出现,雪白的毛发变得脏兮兮的,爪子也沾染了些许淤泥,边抖擞着狐狸毛边叼着什么,悄咪咪地靠了过来。
这个猝不及防的拥抱是在树叶掉落之前结束的,贝拉大抵也没能想好如何解释它,收回手时,眼中还藏着无奈、无措、不舍,打了败仗似的。
所以跟着回过神的乃琳也正好瞧见了一旁蹑手蹑脚的小狐狸,狐狸歪着脑袋瞧着她,还不忘将自己嘴中叼着的东西往前伸伸。
那是一根盛着花苞的树枝。
尖端将开未开的粉红一闪而过,乃琳呼吸一滞,于这一瞬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问号从何而来,又是因何快速生长,就像这迟来许久的春。
有桃花从相隔不远的地方飘来几瓣,落到狐狸一抖一抖的耳朵上,应是发现自家主子理解了,小白团子端端正正地坐着,将衔在嘴中的桃枝放在地上,嘤嘤叫了声,扒拉耳朵上的花瓣去了。
从前总觉得,贝拉是个不知变通、听不懂玩笑话的榆木脑袋,虽然也确实没感觉错吧。但榆木脑袋似乎也不只有贝拉。
乃琳做了个深呼吸,重新咀嚼了一遍来自好友的,那最有希望成为储君的,当朝小公主嘉然的话。
她受困其中的前尘事早就可以放下了,不是以只能待在京城的“听风阁阁主”的名义存活,而是以“乃琳”的名义,去争一个她想要的,与“贝拉”的结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递出的荷包因为拥抱的突然还不曾接过,真正的“再见”也还没有说出口,连那位象征着皇权与未来朝堂局势的小公主都放她走了,虽然有些晚,但既已有人察觉到动心,就不要离别了吧。
整理心绪用了一整个晚上,思索原因用了一整个晨间,可真正下定决心,遵循本心的指引,只需要一个眼神,一秒钟。
乃琳收回原本要塞荷包的手,感受着自己如擂鼓般剧烈跃动的心跳,一字一句,坚坚定定地说。
“算了,我反悔了。”
“王贝拉,你带我一起走吧。”
—拾肆—
是有着前朝公主血脉的小殿下,还是江湖上略有名气的小侠客,抑或孑然一身,行侠仗义的刀客?
这些在外流传的虚称早已无关紧要了,如今的王贝拉身处某个距离上京有几十里远的小镇子上,她左手边是卖糖葫芦的大爷,右手边是卖肉的大娘。
而某个位于视线正中,再度扮了男装的,周身皆写满“温润如玉”的公子稍稍前倾,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酝酿水雾,眨了又眨,边扮可怜边旧事重提。
“好姐姐,小然之前跟我说过的......你想还我送你短刀的人情债对不对......你看这个糖葫芦......”
与此同时,隔壁某个不甘示弱的小白团子也迈着狐狸步上前了,虽不会说人话,却十分擅长利用生来便有的可爱模样,也不扒拉人,只歪着脑袋,耷拉着耳朵,先看看肉铺,再看看面前掌握经济大权的人,委委屈屈地嘤了声。
贝拉觉得自己一个脑袋有两个大。
她就不该答应带乃琳一起走!现在好了!她不仅要无偿、无期地给人当贴身护卫,还得顺路照顾跟着来的倒霉狐狸!她一个人打两人份的工啊!
烈阳高照,将刀客的影拖得很长,那基本上没出过上京城的前听风阁阁主见某人不说话,仍旧一脸复杂,便上前半步,软着嗓子添柴:“姐姐......”
贝拉嘴角一抽,没躲,只忍无可忍道:“你这个理由在让我带你走的那天不是用过了吗!而且你身上不是有钱吗?为什么非得我去买糖葫芦?”
两个人的影子就此重叠,已无需顾忌形象的乃琳笑嘻嘻的,丝毫没有自己“无理取闹”的自觉,反答得理直气壮:“我要是被坏人拐走了怎么办?”
“就一个回身的功夫,你能被谁拐走?”
小狐狸被卡在中间,见自个儿有要落下风的架势,方伸出爪子,扒了下贝拉衣摆,并顺着爬上去,使出用毛茸茸尾巴碰人脸颊,以作讨好的杀手锏。
再怎么说,才明确心意不久的乃琳还是做不到如此光明正大地靠在贝拉身上的,她扁扁嘴,跟自家焉儿坏的狐狸崽子对视一眼,只得默默把亏吃下了,退而求其次地挽上贝拉的左边手臂。
灯会时受的伤早已好得差不多了,被人轻轻触碰是不会有什么感觉的,可贝拉措不及防,莫名就被逐渐靠近的柔软激得身体一僵,耳根也红成一片。
与乃琳相识至今,她很少会与这个人有过分亲密的接触,一方面是碍于雇主与护卫的身份,另一方面是确实没必要,除了那天别离时,她自己都不知为何,什么都没想地就拥了上去。
也不知为何,自两个人共行这条江湖路开始,乃琳在肢体接触这方面,越发......主动起来了。
贝拉对此有点没辙,她总不能驱逐这位她稍微有一点点在意,还有一点点能影响到本心的前雇主吧?万一她没控制好力道,伤着乃琳了呢。
尚思索时,近在咫尺的声音再一次传了过来,许是她们靠得足够近了,同时入耳的,还有勾人心魄的气音。
“姐姐......”
她心一慌,胸腔起伏,靠着定力调整呼吸。
脖颈上的狐狸还在嘤嘤撒着娇,都快融化在她怀里了,连原本稳稳当当的刀都被蹭到,发出些声响,这在热闹的大街上并不起眼,却使刀客本人蹙起了眉,反手稳住了刀。
许久,她轻轻叹气,妥协道:“先去买糖葫芦,然后去买肉好吧。”
师父绣的旧荷包仍旧在乃琳怀里,一长一短两把刀也依旧停在自己身上,这一次的江湖之行不是一人一刀一条命了,她背负着连带狐狸在内的三条命。
江湖很大,未来的路还有很长。
但总之——
“你们两个,都先从我身上下来!很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