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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uccCh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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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w5+
没有任何不能看的剧情,用🔗是因为长
不记年
有俗语言: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开了春的溪水依然泛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刀客连人带刀,大半个身子都没入水中,费了点力气才将她近日来接到的最大“差事”给重新捉来。
人家在河边行走多年也就湿个鞋,她倒好,现在除了腰间别着的那把刀,几乎沐了个浴,连尚且完好的上半身也因着“差事”遇水受惊,在怀里乱动乱蹭而将水抹得更均匀了些,四舍五入,便算湿透了。
敛在刀鞘里的那柄刀因着动作幅度在腰间晃荡,丁零当啷的,吵得人心烦。贝拉有点咬牙切齿,但想想自己丁不了一点、空荡得快要吃不上饭的荷包,又想想这单“差事”背后的身价,也就只好继续咬牙切齿。
她拎着这小东西的后脖颈,将手臂伸得老直,不悦道:“你就不能安分点吗?”
小东西原本毛茸茸的尾巴都因过水而瘪了一圈,大抵是察觉到拎着自己的人儿不耐烦,也尤为不满地“嗷嗷”两声,抖毛抖得更起劲了。
贝拉被肆意挥洒的水珠迷了眼,反应过来这通灵性的小东西约莫是故意将水沥她身上的,又非常合乎时宜地配合起自己滴水未进、追它一天半的事实,横眉一挑,气极反笑。
倒不是说她这个接活儿的技不如人,主要是让一个行走江湖的刀客来抓狐狸,还要求抓活的,不能有分毫损伤,实在是有点强刀所难。若非囊中羞涩,贝拉肯定不会接的。
但是......她那位出手阔绰的雇主似乎也只说过见到狐狸的时候它得是活着的吧?至于毛发是湿的还是干的,自己弄湿的还是别人泼水的,有没有被前来抓它的刀客欺负......反正狐狸也不会说人话。
距离她们约定交接的凉亭也就半里地,见日头,还有半柱香的时间,完全足够让这只恼人的小狐狸在回家之前吃一点世间疾苦了。
这般想着,贝拉便半蹲下来,将狐狸也轻轻放下,停留在差一点就能接触到水面的方位。
于是那位恰巧迷了路,听见溪边似有声响,准备过来问个路的某位雇主,便也就好巧不巧地看见了正在大眼瞪小眼,仿佛下一秒就要跟彼此动起手的......她的小白狐狸,以及一位腰间别着刀的人。
她不明所以,总之朱唇轻启,先将一人一狐的对峙打断了,唤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贝拉空闲着的手迅速握向刀柄,见来者衣着华丽,身姿轻盈,一双手也生得白皙修长,不像是习武之人,才消解了些许防备,却仍是紧紧握着刀柄,反问道:“你是谁?”
那人倒也没被她明显敌意的架势震住,端得眉眼弯弯,自然而然地接话:“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你手中那只倒霉狐狸的主子。”
大抵是确对声音有所印象,倒霉狐狸这会儿终于不挣扎欲逃了,却一反常态,耷拉着已然炸起的毛茸尾巴,往方才还要打架的刀客怀里缩了缩,一副害怕样子。
贝拉见状防备心更甚,起身后退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差事”护在身后:“有信物吗?”
“有啊。”那人便立于原地,反手从腰间解了枚玉佩下来,不逼近,只将玉佩前掷,也不顾眼前刀客有没有空闲接,轻快道,“跟你揭的榜印记一样。”
电光火石间,没人瞧见贝拉具体是怎么动作的,只见一个简单的空翻,狐狸、刀、玉佩便都被攥在手中,湿漉漉的衣物浸湿了脚下土地,仿佛是借此划出一方天地与各自立场。
等翻来覆去仔细检查了个遍,贝拉公事公办的声音才软化了些,也不再握刀,上前几步将玉佩归还,并拱手行了个不标准的半礼,道:“失敬了。”
“无妨。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刚刚在做什么了吧?”
两个人靠得近了,小狐狸则更加不计前嫌起来,紧紧缠着刀客手腕,也不抬头去瞧,颇有种要变成刺猬躲进去的即视感。
“阁下的......爱宠似是觉得天气炎热,想跳去小溪里洗个澡,我在拦它。”贝拉面不改色地扯谎。
眼前的人相较于她高了小半个脑袋,闻言,竟忍俊不禁地勾起了唇,略施粉黛的脸上有这沁了满林的春风,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打量着她。
“乃琳。我叫乃琳。”
与之相符的好听声音也含着笑意,倒没追问下去,很善解人意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自上方而来的视线随言语并行,直白又充满好奇,偏偏不带杀气与恶意。贝拉不习惯被人盯着瞧,也不擅长应对这般纯粹的视线,可接单的不能失礼于雇主,她只得稍稍后退,以示不满。
原本攥狐狸后脖颈的姿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成狐狸主动缠着她了,甚至隐隐有发抖的迹象,怕极了乃琳似的。
刀客感受到手腕处正在用力拱自己的湿润鼻子,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确实荷包挺空的,说实话也不怎么喜欢这只害她忙了一天半的小白狐狸,但她并非靠接悬赏吃饭的杀手,也非谁家拿月供的打手,而是游历世间的刀客,无论如何都不可失了“行侠仗义”之心的那种。
所以她又摸了摸腰间挂着的刀。
眉宇紧锁着,衣衫也仍在向下滴水,贝拉在自己空荡荡的荷包与那颗心之间暂时选择站在中间,沉默片刻,才道:“......冒昧问一下,乃琳阁下不惜花费重金来找一只狐狸,是为什么呢?”
于情于理,她的立场和身份都不该刨根问底的。
不过问都问了,再纠结太多也无益,便只好一边警惕四周,一边将重心放低,以便突发情况跑路。
果不其然,乃琳那张好看的面容闪过了少许诧异,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人这般不懂规矩,逾矩发问,但也没进一步表露出来,只眨眨眼,眉梢上挑,故作凶悍地开了口。
“它把我府上最为贵重的瓷器砸坏了,我要把它卖给达官贵人抵债。”
便是“噌”地一声,贝拉的刀当真出鞘了。
却并非是为斩向乃琳,而是将自己只剩几个铜板的荷包斩落下来,破破烂烂的细绳一砍就断,轻飘飘地落在地面,触地声还没刀出鞘来得响。
而她本人则是在下一秒携狐狸出逃了,身法极快,连滴滴答答的水珠都不曾留下,只在不辨方位的林中回响了句:“那就恕在下不能将狐狸交还给您了。实在是抱歉,虽然数额不多,但荷包里的就权当赔给您的违约金......”
毕竟达官贵人要白狐,十有八九是为了剥它的皮,给自己做裘的。
贝拉那颗行侠仗义的心对小动物也管用,做不到既知晓全貌还坐视不管,她走得头也不回,全然没有了先前跟狐狸对峙时候的犹豫劲儿,徒留这边迷了路的乃琳反应不及,愣在原地,与被带起的风一起沉默。
不是,真走了?这样就走了?还连带着狐狸一起给顺走了??
榆木脑袋听不懂玩笑话是吧??
乃琳非是习武之人,自是无法像贝拉那样以片叶留声,更是无可能再追赶上去。半晌,先弯腰将落在地上的荷包拾了起来,拍拍沾在粗麻布上的泥土,从嗓子里拖拽了句也不知说给谁听的“啧”。
就这两个响都不带响的铜板,这人倒是好意思大言不惭地将“违约金”三个字说出口啊......
— 壹 —
天子脚下无新事,也无人在意除天子之外的事。倒是天子所居的这座上京城整日人来人往,有内外城两边跑的皇亲国戚、有上朝的大小官员、也有平民百姓,作为本朝国都,更是会有数以万计的江湖人慕名而来。贝拉便是那初来乍到的江湖人。
她少时跟着师父学武,小地方资源有限,所见最繁华也不过六岁那年镇上搭的三层酒楼。小孩子见识少,听见大人们滔滔不绝地讲国都,自然也跟着心向往之,后来年岁渐长,又孤身闯荡江湖,见得多了,也就将这份借来的向往忘却了,直到她当真来到这上京城。
日薄西山,炊烟袅袅,几乎沿街的各家各户都能点起烛火,更别提那足以遮挡半阳的巍峨皇宫。贝拉站在由青石砖铺路的府衙门口,这才从模模糊糊的记忆里找到从前她师父跟她描述的:上京城是座繁华到超越平民百姓想象的城。
这句话还有后半句,只是少时的贝拉没在意,初入江湖的贝拉没感受到,但也幸亏如此,现在站在上京的,才能是千帆过尽,已然独当一面的刀客。
皇宫雕栏玉砌,城防护卫队庄重有序地打马巡街,官宦世家的马车也一辆接一辆疾驰而过,却始终无人会停留半步,多给一眼去瞧瘫在路边的乞儿,抑或被马车掀翻的无辜百姓,护卫只是在巡逻,马车只是在赶路。这,就是现在的贝拉所能看见的。
也是她所理解的,与师父所言完全相符的后半句——上京城还是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淡漠之城。
今日一波三折,本该拿去交差换取银两的成了围绕脖颈睡得香的,约莫这倒霉狐狸也知晓是谁救它,也不闹着逃跑了,老老实实趴着。贝拉脚步轻,就这样由着它睡,自己则一路从溪边赶到城内,给旁人瞧见了,也称得上是桩人狐和睦的妙谈。
天色还未彻底落下,她又漫无目的,便在城内随意逛了几圈,见人流涌动的市集逐渐散去,见酒楼张罗着晚膳生意,而一旁的小食铺则已拾掇起街边板凳,仅剩几张的馄炖皮儿还未捞起,于锅中翻涌,她不由得空咽了几下。
满打满算,贝拉已经有两日没吃饭了。并且托某只狐狸的福,最后能用来买烧饼的两个铜板也没了,连师父临行前给她绣的荷包都给搭了进去,穷得一清二白。
刀客抱着身上这把唯一能值上几个钱的、陪她出生入死的刀,两眼一闭,决心以后再也不接什么捉猫捉狗的单了,尤其是捉狐狸的,二两黄金都不接。
再一琢磨,她又想起罪魁祸狐的主人,想起乃琳那张过分精致的脸。
虽不曾细瞧,但应是副皇宫技艺最精湛的画匠都无法准确刻画的生动眉眼吧。鼻梁高挺,眸似星辰,无论穿着还是仪态都极为得体,提及“达官贵人”的态度也挺无甚异样,想来定是某权贵人家捧在手心的、不食烟火的掌上明珠......
不对,若当真如此,那她毁了大小姐的约在先,带着这惹眼白狐在堪称人家“大本营”的上京城里乱窜在后,岂不是约等于送羊入虎口了!?
想到这里贝拉一个激灵,蹿身进了隔壁岔道,这一下闪得突然,惹得脖子上的倒霉狐狸嘤咛了声,又伸鼻在空气中嗅了嗅,半醒不醒的。
她便顺着狐狸轻嗅的方向去瞧,先瞧见的,是不远处荡在风中的几根飘带,约莫是丝绸材质,就这般奢侈地绑在了高达五层的楼阁之外,以做装饰。
胭脂味儿与香气也在下一瞬被送入鼻中,紧随其后是歌舞升平所造就的欢声笑语。几乎顷刻间,阅历丰富的刀客便知晓它是为何处了,登时涨红了脸,转身欲走。
怎料那原本在肩膀上睡得安详的倒霉狐狸适时又嘤了几声,并抖擞抖擞毛发,伸了个懒腰,在她想要伸手安抚之前自顾自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朝楼宇方向跑。
贝拉都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件事,她手还停在半空中,有点哭笑不得。说熟悉吧倒也挺熟悉的,小狐崽子两日里也就刚刚趴她肩上睡觉这会儿安分,旁的时间全在逃跑,她都习惯了。
说陌生吧......那她也是真没进过这般莺歌燕舞之地。
门户张灯结彩,进出之人更是非富即贵,她这样衣着朴素、腰间带刀的江湖人,自是不能从正门堂堂正正进去,尚且犹豫要不要进、怎么进的功夫,狐狸便一溜烟儿地跑没影了。
眼见夜幕将至,再耽搁不得,贝拉还是咬咬牙,简单过了眼楼宇轮廓与布局,心道自己果真是自作自受,就不该为了顿温饱来抓什么倒霉狐狸,现在好了,大活人都快要活不起了,还得管狐狸。
她一袭粗布衣,却又乘风上高楼,也顾不得那劳什子的三七二十一了,从方才发现的,五层唯一开着的窗户翻了进去。
低层喧嚣的人声顿时化作了鸟雀啁啾,配合着刀鞘与刀的碰撞奏乐,唯独缺了有人落地的脚步声。刀客是赌着房里无人才敢直接进的,大抵是近两日发生在身上的倒霉事儿太多,还真被她赌对一次。
但也只是对了这么一次,好运气迅速见了底,正欲整理衣物之际,虚掩着的房间门被推开了。
多年练就的身法快过思考,贝拉下意识就闪身到来人身后,一只手反捉人家两只手,以限制动作,另一只手则捂住口鼻,还顺便侧身关了个门。
她没使太大劲儿,声音也带着明显歉意,附耳低语道:“抱歉......我不是贼,也不会对你怎么样,是迫不得已才动粗的。你要是能保证不惊动其他人,我就给你松绑。”
听起来像是什么采花贼惯会使的缓兵之计,可那人却极为冷静地点了点头,似是还轻笑了一声。
温热鼻息喷撒在掌心,贝拉浑然不知身前的女子是因何而笑,总之信守承诺,先归还了部分自由。捂在口鼻的手缓慢松开,那双稍作上挑的桃花眼得了空闲,顺势侧过来,她们都看清了彼此的脸。
一同入耳的尾音仍旧泛着笑意,应是在她出声时便认出了她,那副眉眼没什么被人挟持的紧张,反轻眨几下,调侃道:“怎么,是来找我讨要荷包的?还是觉得违约金给少了,打算把自己也赔给我?”
皇天不负苦心人,这下轮到贝拉整个人愣住了。反捉乃琳的手都不由卸了点力,刀鞘因着主人的动作倾斜,撞到近在咫尺的门扉,发出不小声响。
两日滴水未进,大脑与身体又都处于忙碌状态,她都没反应过来,一串急促且有力的脚步声便已跟上了楼,听来都是会武的。他们不曾破门而入,只于门口急唤了句:“阁主?您出什么事了吗?”
“无碍。”乃琳便淡淡开口,不容置喙般的,“都回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必上楼。”
到底是能在上京城发告示寻狐的身份,护卫机警得很,来得快,去得也快,等贝拉终于意识到她确实在一天内见到这位大小姐两次,并且是真的入了虎口时,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偏偏大小姐还好整以暇地冲她扬眉,笑道:“这下能松开我了吧?”
说真的,这种荒唐到都无法称之为“巧合”的场景无论闯荡过几年江湖,见过多少世面都无法推测出来吧。贝拉甚至都预想过因着掳走人家狐狸,故而在悬赏榜瞧见自己画像的最坏结果了,独独没想到会这么快见乃琳两次。
还是在......这种不可多言的地方。
再联想起适才这人说过的话,贝拉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赶忙松开桎梏,闪身回了窗户附近,也没想好要说什么,一张口念了好几个意义不明的“你”。
有环境加持,另一边的乃琳倒显得从容多了,边活动手腕,边问:“我怎么了?”
“不知羞耻!!”
正欲上前的步子停在半途,大抵是没想到会得到这般直白的谩骂,乃琳眯起眼,也被带出了点情绪:“我怎么不知羞耻了?”
贝拉握着刀柄,咬了咬牙,终于有闲心盘算自己从人家眼皮子底下二次逃跑的可能性了。
“小侠客,你讲不讲道理。是你自愿揭的榜,却临时反悔,掳走了我的狐狸,现在还擅闯我的闺房,怎么还倒打一耙?”
“那是你说要拿狐狸——”
她缓慢挪步,离窗户越来越近,正解释着,对面的门扉却自外被推开了个小缝,很会找时机的当事狐缩成个小白团子,噫呜噫呜地挤了进来。
乃琳瞥了眼委屈巴巴的狐狸,先给自家不省心的出逃小东西让出条道,嘴不饶人:“我要拿狐狸怎么?我要是真打算卖它,干嘛还要花重金寻它?”
“可是......”
说话间,贝拉有半根腰带都飘到了窗外,就差起身欲走了,却又听见对面嘲讽似的,冷呵了声。
“又打算跑了?不占理就跑是吧?你们江湖人就这么做生意的?”
她“噌”地一下就来劲儿了,收手收刀也收身,全然不想跑了。
江湖人重名声,更遑论是以“行侠仗义”为本心,坚持至今的刀客,为了救狐穷的一清二白无事,饿几日肚子也无事,但若是被污蔑说不讲信誉不占理,还总逃跑可就不行了。
贝拉往前走了几步,人不打算跑了,步子便也迈得硬气了。几番对话下来,别的她兴许不清楚,眼前这人的身份倒是差不多摸清了,乃琳既将此处称作“闺房”,又有众多护卫,被唤之“阁主”,想来就算不是楼里管事儿的,也地位不低。
温饱思淫欲,笑贫不笑娼。她在游历途中也曾目睹过这档子事的最初起因,也听过受困于此等楼宇的女子诉苦,若非受困于时代与家庭,谁会甘愿干这下九流的勾当呢。
年轻的刀客涨着脸,虽面皮薄,说不出口,却仍旧怀揣一颗干干净净的本心:“你,你都在这个......这个楼里当帮凶了,我说不知羞耻有什么错!?”
“什么这个楼那个帮凶的......”
乃琳又眯起眼,指责来得突然,她一时半会儿也没听懂话里太多的指向词汇,颇为无奈的样子。
已经跑到角落里的、过分通人性的小狐狸在此时拐了回来,先看看乃琳,又看看贝拉,应是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因自己而起,咬了咬前者垂落地上的衣衫布条。
“你先去那边睡觉,我一会儿再跟你算账。”
拌嘴的气氛被打断,思绪却在此时蓦然明朗,乃琳也未垂眼去瞧狐狸,先想起眼前人是个连玩笑话都听不出来的榆木脑袋,看衣着与谈吐,十有八九也不是这上京城出身,既不了解事情始末,那光看这楼的外表,会产生误解也不奇怪......
“至于你......”
她顿了顿:“小侠客,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一半夕阳一半夜色,低层喧嚣的人声也愈发响了,却始终传不来高层,独那用以解释的音轻飘飘的,落至耳畔又砸得极重。
乃琳清清嗓子,眼神复杂。她前因后果理清了,也就顺路忆了下这人将她丢在荒郊野岭,导致自己绕了很大一圈,才找到回程路的两个时辰之前。
如此,再出口的语气便幽怨了些:“这里不是青楼,是听曲儿、起舞的雅阁,名曰听风。且去留全凭自愿,没有卖身契。”
于是贝拉又愣住了。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江湖闯荡近五载,那一贯洁身自好的、没进过青楼的、自诩行侠仗义的刀客在出师之后,第一次被人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盯着瞧。
......还是那种藏了点玩味,用以打量的眼神。
贝拉一张素净小脸终是挂不住义正辞严了,抿唇做了个深呼吸,别到一旁冷静去了。
— 贰 —
听风阁阁主素来有美名在京,虽是阴差阳错,经历了场乌龙闹剧,却依旧善解人意,将这无处可去还身无分文的刀客留下过了夜,倒也不解释旁的,只让人自个儿下楼瞧,瞧这阁里究竟做的何等生意,又担不担得起那句“不知羞耻”。
正值前夜热闹时,能歌善舞者齐聚大堂,百花齐放于正中一点红的戏台之上。侍卫得了吩咐,没去收刀客从不离身的刀,可贝拉是个颇有自知之明的,行事低调得很,只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杵着,抱臂瞧那台上。
灯火明亮,人声鼎沸,善舞者于主位翩翩起了舞,善乐器者则跟随节奏节拍,以伴乐缓慢切入进去,素手与清影齐飞,再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里自然更换中心主位,身影交错间,贝拉看见每个人的面上都挂着悠然自得的笑。
她从前所居的穷乡僻壤小镇子与这车水马龙上京城相隔千里,千里之行是为江湖景。数不清的所遇所历中,阿谀奉承的假笑、迫于强权的赔笑总能占据多数,她也因此习得了一身分辨笑意的本领。如今尽数用上,很快便下了有关“听风阁”的定论。
公子哥儿愿意为心仪的姑娘一掷千金,以求点曲;布衣百姓愿意出个上座酒钱,赋以掌声;就连银两不足,挤在门口看热闹的孩童都无人驱赶。仿若身份差距,财富悬殊在此时皆被抛去了,人人都只为歌舞而来。
可当真是一副......无法想象的奇景。
百闻不如一见,难怪乃琳要叫她自己去瞧。
台上台下的热闹是为相辅相成,独贝拉隐进了烛火照不见的方位,虚握了握腰间别着的刀,莫名就记起自己尚且年幼,跟着师父学四书五经,学天地常理的时候。
她师父倒也从数不清的“之乎者也”、“为何皇帝会是皇帝”中拐着弯儿,给她讲过些大逆不道的,是曰:人生来便各有命数,有时候活得懒散点,少问点“为何”、少拘泥礼数,也并非坏事。
奈何小孩子阅历浅,听不懂言语间的弯绕,更别提榆木脑袋是打小就木,除去不赞同的,不理解的,便只能听见句直白的,即:人生来各有命数。
所以皇帝生来就该是皇帝,权贵生来便继承权贵,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贝拉不喜欢所谓“命数”。
故而等一身本领成熟,她不考状元,不进府衙,在壮志凌云的年纪选了旁人眼中离经叛道的路,成了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刀客。
她师父对此倒没什么反对意见,只在收拾包裹时与她说:若回来时村口的糕点铺子还没倒闭,帮为师稍上几块梅花糕。
——小拉啊,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你只管去看,也大可按本心去行,但要切记,莫深陷进去。
年年岁岁,花开了一载又一载,谁能料到那走过了大半河山都没瞧见的景,最后竟是在这被冠以“淡漠”的上京城,在天子脚下,隐约窥得了一二呢。
都说同类相吸,刀客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由对楼上那位敢于在真龙的地盘小小造次,并造就了此情此景的人儿产生了点好奇。
乃琳是在后半夜听风阁打烊,宾客散尽之时才慢悠悠下楼的,闹腾了一天的狐狸成了她手中安稳窝着的小白团子,两只耳朵却竖得起劲,听见有谁往这边围了,便往主子怀里拱。
先前还在台上展露笑颜的姑娘们见她踱步而来,疲态都一扫而空了,个个笑得眉眼弯弯,争先恐后地要与她说什么。一声又一声的“阁主”被那人言笑晏晏地承接住,连怀中狐狸都跟着蹭了几句“乖巧”、“可爱”。
贝拉将一切看在眼里,也不吭声,先观察起狐狸,心道这小东西当真是看人下菜碟得很,跟着自己的时候恨不得一天跑八百次,她稍不留神就跑没影了,好好说话不听,威胁要做成烤狐狸干也不听,跟着乃琳倒是任摸任抱的,连眼神都清澈不少。
这倒霉狐狸,光看毛色不看性子,“可爱”还勉强能说过去,但“乖巧”到底是乖巧在哪里了?说这话的人莫不是被狐狸毛蒙了眼?
且再看狐崽子现今这副逆来顺受的装乖架势,十有八九是如乃琳所说,被“算过账”了吧。贝拉有些幸灾乐祸,连原本隐藏完好的身形与气息都露了馅,角落里有刀与刀鞘碰撞出声,一霎那,叽叽喳喳的人声停止了,视线齐刷刷聚了过来。
乃琳勾了勾唇,也不意外这人会选在个不起眼的地方猫着,抬手驱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抱着狐狸闲庭信步,直奔主题道:“如何?”
刀客一人一刀一条命,孤身走这悠悠江湖,有本事接得起大小差事,自也一身坦荡,担得起错处。此番瞧下来,早已将成见抛了个干净。
贝拉这次双手皆空闲着,又无旁的后顾之忧,再欲行的礼,便也就规范不少,堂堂正正抱着拳。
“先前是在下冒犯了,言辞多有得罪,实在抱歉。”
约莫是少见有江湖人一身正气地来致歉,也少见有人跟自家阁主致歉,半晌,竟是围在乃琳身后的姑娘们先轻笑出声,半掩着面,好奇似的瞧。
于人群中央最为瞩目的依然是阁主那双翩若惊鸿的眼,却不似先前应得随性且快速,也并无反感周遭目光的意思,乃琳只是立在贝拉面前,久久无言。
到底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在贝拉以为这人沉默是要配合四周,端那“阁主”架子,并做好准备多补几句夸赞之词时,情绪微妙的话音落了下来。
天子所居的上京城,人面与鬼面皆在有权有势者的一念之间。瞧至今时,“听风阁阁主”五个字定是足够当那“人鬼两面”的权势者了,可无论言行举止、坊间风评,又都指向乃琳是个不欲为难百姓,顶好顶好的人。
就是旁人不曾得知的性子里,带了那么一点点点,不打紧的小记仇。
一想起眼前这小侠客是害自己迷路的元凶,还不分青红皂白,以偏见待自己,乃琳便忍不住想多嘴逗弄几句,真正出口的话也更随心所欲,旁若无人。
“比起什么冒不冒犯的......还是你之前面红耳赤、与我争辩的时候更有趣些。”
贝拉一句“阁主”的“阁”字还卡在咽喉里,闻言,抱拳的手紧了又紧,指尖都因用力而泛起白,将想说的话全给忘了,一时窘迫得很。偏生眼前人话还没说错,这确是几个时辰前她干过的事儿。
各方面都有愧于对方,她本该人家说什么都低眉顺眼,乖乖受着,但身为此事起因的倒霉狐狸存在感又强了起来,竟是找准时机,从乃琳怀中跳下来,转而跑到她的视线范围,歪着脑袋嘤了两声。
小动物不辩是非对错,只得从人的语气、神情推测其意,通人性的则是更聪慧些,能再推出个大致的前后文,是以,这狐狸是瞧着与自己不对付的刀客久不抬头,故心生疑惑,跑来近距离观察了。
贝拉略过了众多旁观者的探究视线,也忽视了言语之中的少许玩味,却是倒霉狐狸清澈又诧异的目光不由分说,直勾勾地迎上来。她浑身都冒起说不清的别扭,干脆一反常态,也不在意什么礼与节了,一把揪起狐狸后脖颈,理不直气也不壮地,直直往乃琳怀里一塞。
“......下次管好你的狐狸,别再走丢了!”
脸是尽力板着的,音是迅速落下,以配合动作转身走开的,也不管身后那人是何表情,总之贝拉自个儿面上的那片绯色已然发酵,耳根都烫得不像话。
习武之人身法快,听力也好,再怎么努力都斗不过多年练就的本能反应,那如风过山林一般的清脆笑意还是从众人中脱颖而出了,是乃琳在说话。
“诶。果然还是这样可爱点。”
贝拉半闭着眼,步子迈得更快了,刀与刀鞘碰撞得丁当响,她于心里默念三遍: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有耳疾,我听不见。
什么心生好奇、什么听风阁阁主、敢在于真龙的地盘造次啊,分明跟她家狐狸一样,是个焉儿坏的!
而留下的,被腹诽的这位自然是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能被自家狐狸连带,莫名其妙又挨了骂的。乃琳正抱着怀里不明所以,嘤得有点委屈的小白团子,目送贝拉迅速离去的身影,笑得开怀。
那饱经沧桑的荷包还被她揣在怀里,原本是想趁此机会还了的,但某个不起眼的小念头适时作祟,她又不想这般轻易的还了。
依照这小侠客一板一眼的性子,多半是不会以简单一句“抱歉”了事,结了横在她们之间这份“愧对”、“人情”的吧,定是会有后续。
或收留,或施恩,在这偌大的上京城里,乃琳不是第一次出手帮人了,甚至可以说楼里大半的姑娘都是自江湖而来。按寻常,她定会让这段因果在此处了结,该还的人情还干净,留与走也自随人愿。她只负责提供一个萍水相逢的恩,其余的是非纠葛,皆还与这听风阁中,自己从不多进一步。
狐狸还在怀中嘤嘤叫着,楼里的姑娘们素来识趣,无人再上前打扰,轻柔笑意化入这悠悠而来的风,阁主半眯着眼,仍是瞧着刀客离去的方向,她揉了揉狐狸耷拉下来的耳,用极小的声音哄着。
“没事儿,她没讨厌你。”
世间多是不平事,是与非,好与坏,不过心中一杆秤的偏向罢。再上等一块璞玉也逃不过岁月风霜,又怎么会有并非初入江湖,却不沾俗尘的人呢?
乃琳生平少有的,没将因果归于楼阁,任由荷包与后续绑定,落在她自己身上。
— 叁 —
世人说山河辽阔,给予了行者千万种选择,但会千里迢迢赴这上京城的,总还是有要事在身的,并非真是为了捉什么离家出走的倒霉狐狸。
天清气朗,如今的贝拉只身站在后院,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原本没打算在上京逗留太久的,只是昨日发生皆出乎预料,从捉狐狸到听风阁,从为温饱揭榜到吃住全靠雇主好心,欠下的债就跟滚雪球似的,一直在积累,到如今,她已事事都觉亏欠。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欠人情债则更应如此。有的人虽性子木讷了些,却打小就是个做清官的好苗子,不喜唯利是图的,不喜贪小便宜的,尤其不喜欠人东西还心安理得过日子的。为此,她特意起了个大早,想着即便无法一次还清,能从旁帮衬点也是好的,总不能真厚着脸皮白吃白住。
砍柴生火、打扫卫生、搬运重物,与体力相关的活计,日常习武的基本都能干,也定是要比寻常小厮干得更麻利些,再不济也能帮着打打下手洗洗衣物什么的......贝拉原是这样想的。
可这目之所及......
柴火成堆垒得整齐划一,炊烟也已准时升起,衣物更是楼里的姑娘们自力更生,晾晒整齐了,唯剩个打扫卫生的小厮尚在忙碌,见刀客腰间别着刀,一脸严肃地走过来,好悬没跪下来直接求饶。
贝拉板着脸,在这楼阁后院里晃悠了几圈,最后竟没找到任何一件能帮着干的活计。
尚有要事在身,又有人情债需还,虽说后者无论如何都不该与前者相提并论,也称不上耽误事儿吧,但总是不能日日如此,于后院平白消磨时光。
可行的法子皆断在开头,身上也没个什么值钱物件能赔给人家,万般无奈之下,贝拉只得又将问题抛了回去,准备去寻冤有头债有主的某位“主”。
她得了阁主许可,光明正大在楼里住了一日,再想上五楼见本人,自也不必同先前那般,鬼祟着走窗了。奈何孤身在外闯荡多年,警惕心时时刻刻都提着,临上楼前,仍是习惯使然地瞥了眼楼宇外部。
昨日所见的丝绸依旧随微风飘荡,鸟雀也叽叽喳喳落于檐边,日头烤着工艺精巧的顶,唯有那半掩着的窗如先前一般,收录了这繁华上京的半边——又是顶层那扇。
贝拉正欲迈出的步子都怔了怔,眉也不由锁起,暗道这阁主倒真是心大,都被人擅闯过闺房了,还不吸取教训多加防范,也不怕哪日再出个身手不凡,能乘风上五层的刺客。
不过这上京城乃是天子脚下第一城,不谈旁的,戒备确是森严得很,哪怕城防护卫再不关心百姓,像“听风阁阁主”这般有权有势的,总是会上点心的。怕是除去她这个初来乍到不知事的敢擅闯,也无人再敢放肆了。
意识到这一点,贝拉酝酿到半途的劝告便也跟着烟消云散了,伸到一半的胳膊正巧活动了几圈,刚要自正门进楼,却有一抹微不可察的杀气自余光闪了过去,是她方才所瞧的方位。
寒光凛冽,仿佛正轻柔的春风都停止几瞬。别于腰间的长刀尚且安然无恙,是那笨重刀鞘先随了主子的身法,哐当一下闪过去,将正欲走窗、乘风上五楼的人给砸晕了。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等再叫人瞧清,便是刀客挽了个好看的收势,稳稳停在听风阁三层的外沿。她一只手提溜着疑似刺客的蒙面人,一只手把着刀鞘,竟又立在原地不动了。
沉默半晌,犹豫半晌,连围观鸟雀都散尽了,贝拉依旧没想好自己是该下楼重走一遭,敲门进屋呢,还是该省事儿点,直接上去跟乃琳说明情况呢。
晕了的人不似睡了的狐狸,提溜起来太沉,也太麻烦。正值众人皆忙碌的晨间,她定是不能以这等姿势在楼外久留的,想来拖着个晕着的人再下去也容易吓着小厮,便紧了紧蒙面人的后衣领,果断翻身上楼了。
长发如瀑,眉眼如画,再度出现于视野之中的女子还在懒洋洋打着哈欠,约莫是刚睡醒没多久。见有人唐突从窗户翻进来,也无丝毫讶异之色,乃琳耷拉着眼,好整以暇:“你就不能走门吗?”
反观这边的贝拉倒显得严肃不少,刚收拾掉人,一身的杀气都未敛完全,紧绷着神经道:“有刺客。”
乃琳便眨了眨眼,这才看见被贝拉拖着的身后人。
动作间,狐狸也听见声响,从一旁的窝里探出了个小白脑袋,先是以鼻嗅了嗅气味,复又睁眼瞧清来者,将狐身拉得好长,打招呼似的嘤了几声。
一人一狐皆处于将醒未醒的朦胧状态,若只是不谙世事的狐狸倒也罢了,甚至于那险些遭遇刺杀的当事人,在听完“刺客”二字后都没什么紧张感,只挑了挑眉,应了个随性的“哦,刺客啊”。
“你扔房门口吧,一会儿会有人来收拾的。”乃琳语气淡淡。
气氛有一种很微妙的诡异平衡,是那全然不会武的极具松弛感地坐着,而那该本事不关己的却一本正经,全副武装站在窗边。
贝拉一时连话都不知该从何说起了,总之先如乃琳所吩咐的,将晕了的蒙面刺客丢至门外,听见如出一辙的脚步声上楼,再下楼,也不多请示什么,一气呵成得像是经常处理这般事物。
狐狸抖擞着雪白一片的毛,自顾自便路过了她,还刻意拿毛茸茸的尾巴扫了她的脚踝,贝拉没在意,组织着措辞,拖着长音道:“你......”
“嗯?怎么了?”
乃琳撩起垂落耳畔的几缕发丝,顺势揉了揉已经把脑袋伸到自己手心的狐狸脑袋,小白团子顿时眯起眼,舒服得哼哼起来。
“这楼里发现了刺客,你不应该......戒备一下?”
“不打紧。”
话说到这里停顿了会儿,大抵是见眼前人眉梢紧锁,面露难色,乃琳方才回忆着,施施然补充:“没记错的话,这应是近期出现的第十三个刺客。”
“我早已习惯了。”她自然而然地说。
而贝拉的沉默已震耳欲聋。
闯荡江湖的第五年,进京的第二日,连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繁华上京都只是刀客眼中再平常不过的人间一景,却是听风阁所居两日,从阁中状况连带着一手经营它的阁主,皆叫人差点失去表情管理。
饶是她自偏远山村而来,一路上确也没见过如国都这般大的世面,但再怎么“各地特有的民风淳朴”,上京城也不该是以刺客行刺为“日常习惯”的吧?这对吗?不对吧。
贝拉有好几句问话尚且憋在嘴边,见乃琳仍是一副习以为常、不欲多加解释的坦然模样,嘴角抽了几下,到底是出于礼貌,将其咽了回去,只简单感慨了句:“......是我见识少了。”
狐狸心满意足地在主人那儿撒完娇,又更换目标,转而跑向了窗边立得如柏树般的另一位,它扒拉着衣衫下摆,也不顾刀客作何反应,直接双腿一蹬,行云流水爬了上去,又懒懒缩在她脖颈上。
乃琳看得两眼都弯成月牙,却也不阻止自家狐狸,只歪着脑袋,道:“所以,你找我是为何事?不会真就为了个刺客吧。”
熟悉的重量再度出现,并自然打了个哈欠,要睡回笼觉般的趴下了。贝拉也不动,任由倒霉狐狸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自己,紧绷着的神经竟也在不知不觉间松懈下来,连语气都柔和几分,就这么概括起了自己来此的前因后果。
谈及她来京是有要事在身,恐无法在短期内报答食宿之恩,也囊中羞涩,拿不出相应银两时,那端得一副沉稳样的阁主倒是莫名来了兴致,身子也坐直不少,秀眉微挑,正声问道:“你要办何事?若不嫌弃的话,也说与我听听,没准我能帮上忙。”
贝拉抿着唇,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和盘托出。她本来是无意让外人插手太多的,却又在恍惚间想起民间常有的话本子,每每谈及朝代更替,世事多变,便也会顺势收录几个前朝王爷以花柳之地为饵,暗地里收集情报的故事。而这听风阁又屹立于上京繁华地,虽非青楼,却也人来人往。
反正她要办的事儿也不是什么不可外传的秘密,它早已在江湖流传甚广了。万一呢。
乃琳那双似水清澈的眼又如先前那般,不带丝毫恶意地盯着她瞧,她被盯得不自在,缓慢后退几步,带着点迟疑开了口。
“相传前朝在覆灭之际,有一位流落于民间的公主,而当今朝廷以万两黄金......”
这句话只说到一半。
一声猝不及防的“噗嗤”蓦地入耳,如擂笑声也紧随其后,仿佛是已猜到了未完的后文,原本还问得正经的阁主笑得身形都在轻颤,边咳嗽边接话。
“以万两黄金悬赏前朝公主?谁能将公主带到衙门,便升官晋爵?不是,这你也信啊?”
贝拉别开眼,也没反驳,不由自主又握了握腰间别着的刀,倒也非是因这番话起了什么杀心,就是被笑得有点窘迫。
“前朝都已是三十年前的老黄历了吧?你现如今才来这上京寻人,多少是有点晚了。”
“听闻,公主生前有一子嗣,藏身于上京......”
她说得愈发小声,也没什么底气,但乃琳闻言,好不容易直起的腰背却再度笑弯了去。散落着的长发都尽显凌乱,再被其主随意撩至一旁,以露出眼角笑出的几滴泪。
“我记得前朝还有个更出名的话本子,是说哪代的皇帝看似仪表堂堂,实则女扮男装,娶了镇守边关的将军之女为后。你是不是这个也信啊?”
贝拉涨红了脸,破罐子破摔的,也不欲再在此事上争辩什么了,两眼一闭,直接结论道:“......反正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
好半天,乃琳才终于笑够了,先抬手拭了泪,再自一旁的梳妆台上随手挑了根发簪,慢条斯理地绾起了发,轻声道:“嗯......这事儿我确是帮不上你。”
“总而言之,你来寻我的本意是既想在这上京寻人,又想兼顾还我的恩情,但目前还没想到两全之法,是吗?”
缩在刀客脖颈上的狐狸又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拿尾巴扫了扫那红成一片的脸颊。
贝拉点了点头,被狐狸毛略过的感觉有点痒,但没说什么,也没赶这不对付的倒霉狐狸走,只将那四处作乱的尾巴抬了抬,让狐趴得更惬意些。
手指敲击木桌的声音顿了又顿,同狐狸哼哼唧唧的叫声融为一曲。较好日头下,那未被绾起的部分似是隐隐泛着微光,世人多言美人如画,可放在眼前这人身上倒不准确了,分明是多少幅画都不如人。
再张口时,乃琳依旧是慢悠悠的自在模样,只清了清嗓子,道:“这样吧。我这听风阁里的护卫皆为男子,也确是缺个能守在我闺房门口,捉那直接上五楼的刺客的贴身护卫。你意下如何?”
贝拉听得一怔,逍遥江湖多年,她独来独往惯了,哪怕是为还人情债,也是不愿被谁束缚住的,刚想婉言拒绝,却又听人温声补充。
“可以包食宿,做一休一,不签卖身契。如此应是也不耽误你寻人了。小侠客,你在上京也没个稳定居所吧?”
那即将抱起的拳又怔怔归了原位,一张清秀眉眼因话语而蹙起,再缓慢展平,明显动心犹豫。
见她未出口的话也被囫囵咽下,乃琳轻笑着,观察着,跟自家这只正赖人身上,酝酿睡意的狐狸对视了几瞬,复加码道:“工钱的话,每月十两银子。”
贝拉沉默了。
有志者不为五斗米折腰,这是刀客自小便坚持的道理,哪怕是对她有养育之恩的师父,也无法用五斗米买她做违心之事的。
只是无论从哪方面去争论,给人当贴身护卫都万算不得“违心之事”之列,况且它也不是五斗米,不是五两银子,是足够寻常百姓一整年生计的十两。
她当时为了温饱,去揭那捉倒霉狐狸的榜,也就开了二两。
想及狐狸,狐狸便也适时动弹了起来,听懂主子发言,想旁敲侧击叫她答应似的,竟主动拿狐脑袋蹭了过来,乖顺得仿佛前两天闹腾要跑的不是它。
刀还在安然挂在腰侧,贝拉不由叹了口气,也没再握紧它了,只揉了把白团子的脑袋,侧首瞥向窗外五层高所能瞧见的半边天,许久,从喉咙里拽出一个闷闷的好。
“那就一言为定。”乃琳便轻笑着说。
能在这上京城占据一席之地,并以“听风阁阁主”之称争得个好名声,她自然是擅长谈判的,也不意外贝拉会答应,窗外鸟雀争鸣,阁主今日心情颇好,背着手起身,等二人距离近了,才悠悠开口。
“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往后相处时间长了,总不能一直小侠客小侠客的叫你吧?”
狐狸得了机会,从这边的脖颈跳回了那边的怀抱,贝拉虽仍不习惯这过分直白的视线,却也没再躲开了,一双明亮的眼自远方挪回,正了正声。
“贝拉。王贝拉。”
乃琳眉梢上挑,也不知是想到什么,顿了顿,才若有所思地重复:“贝拉啊......”
“那就多多关照了,小贝拉。”
— 肆 —
今年的春日景相较于往年来得晚了些。
三月该有的姹紫嫣红并未如约而至,也不曾有雨水铺满这十里上京,只余了沿街的几朵零散花苞将开不开,被人为造就的繁华夺去了大半风头。张罗着的彩灯、搭设中的木架子、新铸起的戏台子,无一不在昭示着,城内应是有喜事近了。
贝拉抱着刀,自五楼往下瞧,人影憧憧之中着官服的不在少数,想来也知道是天家那位的意思。她不怎么关心这些,也不欲凑热闹,便百无聊赖地逗起狐狸,有一下没一下地薅着狐狸耳朵,等它刚起不久的主子梳妆完毕。
粗略算算,她给乃琳当贴身护卫已半月有余了,倒也确实称得上一桩千金难求的好差事。乃琳平日里不怎么出门,也不会使唤人跑东跑西,多数时候都窝在房里,与狐狸嬉戏打闹,偶尔来了闲情逸致,便再下楼瞧瞧姑娘们新编的曲子,日子过得惬意且安逸,连带着她这个贴身护卫都清闲起来,休沐与当值调转了似的。
会跑来行刺的虽也确如先前所说,只多不少吧。可寻常刺客别说有无自外部上五楼的本事,大半连听风阁的门槛都迈不进来,不寻常些的也没几个能比刀客身法快的,通常是刀光都未见着,人便被刀鞘敲晕了。
若不是在外历练多年,又时刻谨记着她师父打小便叮嘱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贝拉都要以为这上京城的刺客也不过尔尔了。
狐狸尚半眯着眼假寐,她则斜斜倚在窗边,以余光观察梳妆镜中倒映的影,那人素手纤纤,正漫不经心地给自己绾着发,挑了根发簪往上固定。
乃琳并非会耗费太多心思装饰自己的性子,按寻常所见,她身为阁主所必需的,不失身份又恰到好处的梳妆到此便算结束了。可今日却一反常态,她见她再度伸出了手,打开那几欲积灰的胭脂盒。
嫣红色的面脂呈膏状,带着很好闻的花香,悠然钻入鼻腔。贝拉识得这种香,是今年新开的山茶花。
那精致眉眼自拿出它的顷刻便稍作下压,手指虽轻捻了一块,却也停留原地,不再动了。镜中角度微妙,闪过了正坐中央人儿微不可察的愁容。
秉承着贴身护卫兼闲聊搭子的自我修养,贝拉也没装作视而不见,侧着脑袋问:“怎么了?”
“没什么。”乃琳淡声作答,没回首去瞧,与这个借梳妆镜观察自己的人一般,也从其中睨了眼抱刀而立的护卫,蹙眉陈述道,“只是不太擅长上妆。”
贝拉便心下了然地问:“要出门吗?”
有护卫与雇主这一层关系支撑着,她们几乎日日能见到彼此,连狐狸都习惯了自家主子的房间里时不时多出一人,并默许这人揉自己耳朵了,更何况朝夕相处的两个人,总归是能培养出一点默契的。
见她道出关键,乃琳倒也不欲瞒着,轻应了声,继续盯着指腹之上的色彩,应是于短短几息内心挣扎过了,边叹息着将其抹去,边道:“你帮我去楼下问问,有没有愿意来帮个忙吧。”
大抵任谁见了说书人口中“万事皆坦然,行一步思虑十步”的听风阁阁主现今对着盒胭脂摆出为难样,都会生出些新奇心思的,贝拉也不例外,她挑眉思忖了会儿,所行方向却非是吩咐方向。
距离由远至近,镜中所映出的影也从端坐着的一人变成一前一后的两人,是刀客主动放下了怀中刀,将弧度添至唇角,转而拿起了台上那盒胭脂。
贝拉轻笑着:“真难得看见阁主有不擅长的。”
话音之中的调侃意味过甚,又不带分毫讥讽,乃琳怔了怔,面上闪过一瞬诧异,很快了然。
她眯起眼,既能猜到身边人的意,便也不再多言,跟着松了松紧绷着的肩膀,接话道:“是吗?我不擅长的事情还是挺多的。”
随即不带情绪的一声“闭眼”自上方传来,怎么听怎么不像护卫对雇主该有的态度,但也没人去计较,纤长眼睫于下一个呼吸缓慢闭起,似与尘光共舞。
贝拉捻起一小块面脂,先将那嫣红于手背抹开,试了试色,方才弯腰凑近,想起什么似的。
“也是,你还不擅长捉狐狸。”
“前人曾云:术业有专攻。”
乃琳没什么所谓地道着,窝在一旁的狐狸也随声音一同,动了几下耳朵,多半是听见有人提及自己,又迟迟没捕捉到后文,便顺势翻了个身。
山茶花的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仿佛自举手投足展开了这迟来许久的春日景。她们靠得很近,近到呼吸都只余咫尺,那副被上天精雕细琢过的眉眼于面前松懈,带了几分平日罕见的乖巧。
场面有点不合时宜,可贝拉蓦地就想起她上次与人凑得这般近是因何事了。那时她初出茅庐,揭了某地官府清剿山贼的榜,按要求低调行事,扮作无依无靠的柔弱妇人,以混进敌方大本营,却又在即将收网的最后关头实在忍无可忍,在山贼头子靠近时先手给人敲晕了。
最后怎么完成的清剿她倒是记不太清,唯独印象深刻的便是现在所处的这个距离,当真是危险距离。
贝拉扁扁嘴,从飘忽到远方的思绪里收回注意力,正要将手中面脂抹开,便听眼前这人带着点微不可察的迟疑,开口唤了她的名。
“贝拉?”
目不能视,屋内又静得仿佛落针可闻,唯一与自己共处一室的还是个气息极轻的,好半天没察觉到有人动作,乃琳自是会生出些慌乱的,却也不知怎么的,仍是没睁开眼。
所幸紧随其后的答复同往常别无二致,将音与声送至空无一人的黑暗,刀客端得一本正经,回应道:“我在。”
“走什么神呢?”
“想起之前行走江湖时候的事情了。”
乃琳这才将眼睛眯出一条极小的缝隙,从模糊不清的视野中看向正专心给自己上妆的虚影,那张因保持警惕而总是板正的清秀小脸难得符合了天生自带的好相貌,晕出一派柔和涟漪。
再开口时,本就稀少的不安便也跟着不见踪迹,她仍是那个游刃有余的听风阁阁主,只道:“有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吗?讲给我听听吧。”
“有趣或许谈不上吧,就是我刚入江湖的那几年,揭榜去帮官府清剿山贼......”
手势在一桩桩一件件的陈年旧事中纷飞舞动,呼吸却依旧平稳着交织,乃琳听得专心,时不时附和几句,说到贝拉由自己想起那山贼头子,方简单表达了下不满。也不知胭脂是何时涂抹完毕的,只待那用以描眉画眼的笔被轻拾起,才听见语调微转,颇为无奈似的。
贝拉忍俊不禁,打从一开始便刻意没有提及的,某人明目张胆的偷窥行为,还是迫于形势被戳穿了,道:“阁主若是再不闭眼,这眼线可就没法画了。”
应是清清浅浅的笑意也摊进了这嫣红面脂,乃琳勾着唇,也不再瞧那虚影,直接了当地睁开一只眼:“这你都能发现?”
“离得这般近,我若是还发现不了,十几年的武也白练了。”
自然而然的,她们迎着山茶花香对视。
睡熟了的狐狸尚在打鼾,似有若无的呼吸声穿插进两人为数不多的沉默,半晌,是注意到自家狐狸的乃琳先放缓声音,并再度闭上眼。
“确是一身好本事。”她便轻笑着赞叹,顿了几瞬,又道,“我还以为,你只对舞刀弄枪感兴趣。”
刀客常年握一把与性命息息相关的刀,如今换了杆轻飘飘的眉笔,倒也并无不适,反得心应手得很,稳稳当当地落着,复反问着:“很意外?”
乃琳如实道:“有点。”
“那还是我的意外更多些,声名远扬的听风阁阁主居然不擅长妆点,说出去肯定没人信。”
眉与眼的色彩于须臾间也落至尾声,说不上是默契使然时机准确,还是停笔时间过久,这边方才后撤几寸,以端详整体妆容,端坐着的人便自说自话,略过了提醒环节,悠悠睁开眼。
为这人妆点的时候倒没觉得被偷瞄着对视有什么,这会儿结束了,再撞见那双透亮的眼,贝拉又有点不自在了。
她匆匆起身,自也忽略了愈发浓烈的笑意。分明身前便是能映照所有的镜,乃琳却偏生是从一抹闪得极快的红晕中窥得了略施粉黛的自己。
“下次也可以帮我上妆吗?”
“......如果是我当值的话。”
微风悄然入室,吹起两边皆垂落至腰的长发,一袭粗布衣的又抱起了刀,锦衣华服的则甩了甩袖摆,也不知是想到什么,心情颇好的样子。
乃琳检查完衣着,方施施然起身,临出门前,还不忘薅一把睡得香甜的狐狸,侧首对身边唯一的护卫说:“走吧,陪我出去一趟。”
“要去哪里?”
她背着手,沿着听风阁歌舞升平的一路,也不隐瞒,随意道:“去见某位风头正盛的当朝小公主。”
贝拉跟在乃琳身后半厘,淡淡应了声,表示自己听见了。待了半月有余,她已然习惯了楼中常驻的人声鼎沸,待这长达五层的楼梯走至尽头,才如梦初醒意识回笼,后知后觉地抓住前文重点。
等等......她身前这人刚刚是不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是要去见谁?当朝公主??
楼下依旧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涌动,一贯不喜轿辇的阁主立于听风阁正门前,不怒自威,先是遣散了正欲跟上的其他护卫,又冲面色复杂、尚在整理信息的人儿眨了眨眼,见她没什么反应,才开口唤。
“怎么又在走神?快走啦。”
贝拉嘴角抽动,思来想去,还是没说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目之所及的妆容是自己方才亲手画的,衣着也是早便眼熟的,可当日光倾城,那清脆悦耳的音同周遭嘈杂一齐入耳,饶是走过了这千里上京路,她仍忍不住感慨,这人于千万人之中独一份的辨识度。
......也不知道此行会有多少个刺客呢。
前江湖刀客、现听风阁阁主的贴身护卫这般想着,步伐倒始终稳健,叫旁人瞧不出分毫异样,独一双眼黯淡几瞬,不动声色地自腰侧摸出几颗小石子,向隐在暗处的气息掷了去。
无论如何,她总是得先保乃琳无恙的。
— 伍 —
上京有传言,当朝小公主的母妃乃倾国倾城之姿,自入宫便宠冠六宫,连本应不受重视的庶出亲女都得益于此,待遇同皇子无二。皇帝曾在宫中大摆宴席,盛邀群臣,只为在各家适龄的孩童中挑选合小公主眼缘的,以作学堂伴读。民间对天家事了解甚少,自也津津乐道,传来传去,几乎成了当时家喻户晓的饭后闲谈。
那欲寻之人与朝代更迭关联甚紧,贝拉在上京城明里暗里查了半月,几桩旧事也是知晓了个大概,只是再听乃琳提及,却成了另一个版本。
“也没有盛邀群臣吧,就是在宫里摆了几桌酒席,小公主当时年幼,哪里懂什么合不合眼缘,是礼部安排了个比较得体的初见场合啦,给史书记恩宠的。”
烈日即将落入长街尽头,乃琳耸耸肩,将说书人口中浓墨重彩的事迹轻飘飘带过了,末了,还不忘补上句:“啊,但小然自出生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事儿不假,她可比那几个皇子争气多了。”
相处时日渐长,奇人异事也在日益增多,贝拉都习惯她这位雇主时不时出现的、不符合寻常百姓认知的身边人身边事了,又或者说,比起那位传闻中的小公主本人,她都觉得乃琳这般“大不敬”的措辞算不得多稀奇。
皇室、受宠、小公主,哪怕是刚到上学堂年龄的稚子来将这几个词汇拼凑一起,多半也会得出类似于“恃宠而骄”、“高高在上”的印象吧,往好了揣测,也该是无论表现得如何知书达理,不摆皇权架子,却依旧与普通老百姓有着云泥之差的权势者。总不该是什么身着侍卫衣裳、偷溜出宫的可爱小姑娘。
她适才陪乃琳赴当朝公主的约,照惯例先将周遭检查了圈,不仅没在视野范围内寻见任何符合“公主”扮相的人物,反而于包厢门后瞧见了位身型偏小,言笑晏晏的小侍卫,名唤嘉然。
小侍卫不怕生也不见外,甫一见面便拉着她一个周身皆紧绷的护卫问东问西,若不是乃琳眼疾手快,在嘉然揽上她手臂之前走近,装模作样地跟人家作了个揖,而嘉然在若有所思地打量结束后扁着嘴,清了清嗓子,正经做了自我介绍,贝拉都以为被这两个人联合起来耍了。
什么样的小公主会跟一个无权无势的护卫行礼,并拉着她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甚至在简单交谈之后就毫无芥蒂地喊“贝拉姐姐”啊?
她自始至终头皮都在发麻,给一旁的乃琳递了好几个探究眼神,得到那人摊手浅笑的回应,才扯了扯略显僵硬的唇角,放弃深纠接受现状,退回包厢门前守着去了。
出于礼貌与职业素养,贝拉其实从未探究过乃琳的身份背景,也没在探查前朝旧事时顺道打听一下听风阁的由来,想来能在这人才济济的上京城站稳脚跟,乃琳多半不是什么寻常布衣出身,现今几乎明牌地承认与小公主自幼相识,是那传闻中的公主伴读,她一点都不意外。
这世道向来规矩森严,将百姓与权贵分得清楚,像乃琳与嘉然这般特立独行的性子,放眼整片江湖都少得可怜,更遑论是在步步为营的上京,也难怪两人能成为好友。
贝拉垂着脑袋,感受着铺散身上的夕阳,飘忽太远的思绪尚未全权回收,沉默便也持续得久了些,约莫是终于察觉到她有心事,稍前几寸的阁主停顿了下,放慢步调,以改成两人并肩的距离。
迎着相同的暖色,乃琳好奇道:“想什么呢?”
“没什么。”贝拉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收起心绪,没去瞧身侧的人,反就着姿势,盯起两人愈发靠近的影,半晌,实话实说道,“就是感觉,公主与想象中的不一样。”
又是日薄西山时,来路所见的热闹市集已张罗着要收摊了,一高一低的影向来无贵贱之别,只能占据忙碌之中的一隅,很快便被人潮淹没了。
乃琳背着手,也不知是想到什么,不否认,只轻笑了声:“只有小然是这样哦。”
那缀于发簪的几颗碧玺于澄黄中闪烁,它的所有者思索着,而后故作紧张地横起眉,语调也随之一转,换成委委屈屈的。
“你不会是在考虑弃我不顾,转而投奔小然吧?”
“怎么可能!我非是那背信弃义之......”
贝拉急急挪回视线,如惊弓之鸟一般,不自觉便放大了声量,她一句话尚未说完整,又见身边人唇角上扬,勾了个得逞样的坏笑,以截下话头。
“我知道。”乃琳慢悠悠地应着,自顾自颔首,一双好看的眼始终观察着她,不做丝毫掩藏。那尚在酝酿的小心思暴露彻底,却不慌不忙,一字一句揭露后文。
“但还是会有点担心啊——我们小然这么可爱,上京城内也是出了名的人好,还是皇室血脉,会倾心于她也是人之常情......”
到底是在数不清的闲聊里见多这人使坏方面的伶牙俐齿了,若单算吃一堑长一智,相较于轻易听信的初见,贝拉也已成长太多。她非常适时地闭了嘴,打算以沉默对抗万物。
乃琳是个跟狐狸一样焉儿坏的,坑都能明晃晃摆在眼前,又岂有为逞口舌之快,主动跳进去的道理......跳坑经验丰富的刀客原是这样想的。
只是须臾之间,她又自乃琳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且更为准确的情绪,虽隐在了一贯的使坏口吻之下,却又随着眼波流转,显露些许,是为期待。
腰间别着的刀不会因简单的行走便碰撞出声,只会在其主握紧时发出微弱震动,可人群之中也不适合握刀,便只得换成一声徐徐咽下的叹息。
贝拉别开眼,缓声道:“你当如何?”
有人秉着一颗虽重蹈覆辙几次,却依旧纯粹的恻隐之心自投罗网,自也有人目的达成,眉梢上挑,以瞥向愈烧愈烈的天色。
乃琳盘算着时辰,像是早便预料到了她的妥协,顿了顿,方柔声开口。
“嗯......回去之前,再陪我去个地方吧。”
上京繁华景,分为天子所居的内城、百姓与官宦所居的外城,这主街的十里长路也是通向内城的路,或独行调查,或带狐狸出来放风,贝拉在半月里走过多次了,她自小便善于辨别方向,仅仅是默不作声跟在乃琳身后,被带着多拐了几个弯,便已然猜到了这人想去的地方。
干护卫的最忌讳在不该问的时候多问,哪怕自家雇主再怎么平易近人,也万没有行事前先与护卫报备的理。成衣店的招牌于晃神间欣然入目,贝拉不由自主地蹙了眉,却只在内心腹诽。
所以说这到底哪里是需要扮可怜,才能拐来一趟的场合啊?不是很平常吗?眼神中隐隐透露的期待又是在期待什么?期待刚做好的新衣裳?
有权有势者为自己添置新衣不是什么新奇事,如乃琳这般不喜外出的,则会有专门的随从帮忙跑腿,贝拉前段日子才目睹过成衣店的小厮带着新到的料子来楼里谈生意,当时似乎阁主本人与楼里的姑娘们都挑选了几匹上等布料吧?莫不是得了完成的消息,想着今日顺路正好取了?喊她来当搬运工?
可即便是临时起意,乃琳也不必多这么一个引她答应的步骤的。她现在是乃琳的贴身护卫,只要是当值期间,自然会寸步不离跟着,不会有怨言的。
贝拉面色如常,抱着这埋藏心底的疑惑迈入店铺,她没想着能得到解答,自觉退到了安全距离,以确保不会有刺客趁机突袭,方才站定,却听见乃琳语调轻快地唤她。
“诶贝拉,别站这么远,你过来点儿嘛。”
那一袭华服的人儿含着似春似水的笑意,边说,边自小厮手中接过了裁剪上乘的新衣,打破了本就不起眼的小小疑问,竟是本末倒置,将新衣对着自家护卫比划起来。
瞧款式,它断不是符合“听风阁阁主”对外所需的朴素款;瞧裁剪,定是上京城数一数二的师傅所制;瞧动作,再木讷的人也该知道这件衣服为何要在自己身上比划了。
乃琳眯起一只眼,以手指作尺,简单度量了下,是评价,也是与尚愣在原地的刀客说,更是在与静候一旁听取结果的小厮说。
“不错不错,挺好看的。”
小厮的恭维要比愣神的人儿来得快很多,等二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贝拉才堪堪回神,找着个足以插入的话口,不确定地问:“......给我做的衣裳?”
原本就站如松的刀客此时如那柄从不离身的刀一般立得笔直,甚至隐隐有僵直的意思,乃琳将这些都瞧在眼里,也不再唤她过来,自个儿步伐轻盈地迈近,状似不经意地肯定:“对呀。”
“只要是愿意留在听风阁的姑娘,置办的第一身衣裳都是由我挑选的。”
非是为谁专门设立的特殊对待,也并非出于什么而刻意施舍,乃琳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短短几句,便将此事平衡到了与“听风阁一直以来的习俗”相等的地位,既回避了尴尬,又杜绝了不被接受的可能性,是少有的两全之法。
更难得的是,它还是句揪不出破绽的实话。
执拗要找出个攻破点的话也是能找着的,不过这原文之中的“愿意”二字,究竟是当真“自愿”,还是被人有意为之,以造成当今的因果后续,便只有阁主本人知晓了。
乃琳没再多言,也没将衣裳强行塞进贝拉怀里,举止自然得仿佛给很多人递过很多次衣裳了,歪着脑袋问:“喜欢吗?要不要去试试看?”
场面话说得到位,问句更是给足了选择权利,唯有那眼底埋藏的期待迸发而出,意料之中的,贝拉虽狐疑,却仍是在几番犹豫后轻轻点头。
那身清洗到发白的粗布衣终是被褪下,藏有刺绣的深色劲装旋即接替上身,乃琳托着脑袋,满意地眯起眼,端详什么艺术品般的。
就像贝拉早已习惯了她的伶牙俐齿,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她也逐渐瞧明白了,贝拉是习惯于将一身本事与江湖戾气统统内敛,以踏遍世间的性子。
一张本就精致的小脸在无表情时是有些唬人的,若光论表面,确是像极了无悲无喜的淡漠之人,可实际接触几日,方可窥得她藏于古井无波下的细腻心思,以及始终坚守着的一颗立世本心。都说人靠衣装,外在乃是识人之根本,可粗布衣与华贵所相差的,又岂是几匹名贵布料呢?
在这权贵众多的上京,所见最多的便是各家公子哥儿的庸俗贵气了,现今贝拉也着了与之相同的衣料与裁剪,却又不见分毫相似处,唯那周自带的飒爽侠气被散发得彻彻底底,仿若正值少年。
乃琳抱着臂瞧她,许久才收回视线,几乎要被自己不恰当的比喻给逗乐了。当真以年岁来算,她与贝拉都早便过了不谙世事的及笄之年,万是合不上“少年”一词的。但数千词汇于脑中闪过,她仍是觉得,眼前这人意气风发。
是那少年心性岁岁长,入世,知世,却不与世同流的璞玉。
揣在怀中的小玩意儿在抱臂时硌了下手腕,乃琳侧了侧身,盘算着后续该怎么开口。她瞥向贝拉拖至地上的后衣摆,也不等人开口评价,抢先道了句,“好像有几处细节不太合身?让他们再改改吧。”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尺寸?”
这边明显用料不菲的护腕在手中翻来覆去,贝拉依旧不怎么自然的样子,连声音都闷闷的,只有丝丝欣喜藏于眉眼,被擅长察言观色的阁主全然捕捉。
乃琳笑得神秘又坦荡,眨巴着眼故弄玄虚:“我自有办法。”
言语停顿几瞬,而后顺理成章的,那条与劲装颇为相符的革制腰带也被小厮取了过来,时机正好,理由恰当,并不会武的阁主小心翼翼的,从怀中取出某个堪称“为了点醋,顺带包了盘饺子”的“醋”。
寒光不曾出鞘,是雕刻精美的柄端先入了众人眼,这该是一把无需过多介绍,贝拉光凭外形便能认出的东西,也是除师父之外,陪她时日最多的东西。
夕阳西下,店外有车马招摇过市,辘辘撞散了未尽余晖,在这一分为二的寂静与喧闹里,有刀客收到了一把短刀。
— 陆 —
这当然不是贝拉第一次收到他人赠予的物品。
小到路边采摘的鲜花,大到特意定做的衣裳,她在这迢迢江湖路上遇见过很多人,也帮扶过很多人,由此得到的“回报”随着见识的增长而增长,长久以往,连本不善交际的人儿都学会了如何去辨别寄托于物品的心意。它是与经历息息相关的。
孩童为之采花,是将纯白无瑕的美好做了比喻;妇人赶工制鞋,是回望了一步又一步的千里之行;富商靠信誉与银两行天下,记一条“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所给予的便成了改朝换代都不贬值的硬通货。左右,都逃不过一个目之所见、心之所想。
先人曾言:有人的地方便可称之为江湖。想来天子所居的上京城也不会例外,只是它靠权势中心近了些,那“与生俱来的命数”,也将人拴得更紧了些。
恍惚间,短刀于掌心掉转了柄与鞘的方向,原本收起的刀刃也在不知不觉间显露真身,被甩起的刃反射银光,所映照出的,是使用者稍稍眯起的眼,它盛着仅存一瞬的说不清、道不明。
贝拉反手握刀,抿着唇久久不语。
若只是一件“入听风阁者皆可得”的新衣裳,她是能辨别其背后之意的,不过是被这上京城牢牢拴住的“体面”一环,以及乃琳内心留存的、与其他权势者全然不同的善意。可眼下的这柄短刀呢?
为什么会有人意欲赠予一位刀客,一把短刀呢?
相邻的酒楼在黄昏落尽之前燃起灯火,余晖与澄黄霎时相交,洋洋洒洒落在店铺门口,很快占据了余光一角,贝拉怔了怔,一时竟分不清是哪边的光亮更为抢眼。
一石激起千层浪,候在一旁的小厮也于此时发出了细碎的声响,约莫是想降低存在感,以转身点灯,却也恰巧留出了这一须臾的独处时。
贝拉收敛着,迟疑着,抬眼与那双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桃花眼对视。
乃琳有半截衣摆都留在了黄昏里,见她望过来,便稍作前倾,与她一同隐入阴影,也不知是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情绪,还是单纯好奇,只问:“如何?”
如何?什么如何?是问这把短刀如何吗?
那确是一把极好的刀了,无论用料、做工、锋利程度,甚至刀柄处的雕刻都极为上乘,是刀客生平见过的,最好的一把刀。
可对话答非所问,是那人眼神闪烁,缓缓开口。
“......为什么会送我刀?”
成衣店内罗列着太多需小心对待的名贵布料,小厮不可能在三言两语中点灯归来,阴影始终停留在两人之间,独一双眼与一把刀明亮。
怀中硌人的玩意儿既已送出,便再无抱臂遮掩的理由,乃琳换成了只手叉腰的慵懒姿势,也不恼贝拉的不答反问,唇角勾起了个与眉眼相符的弧度,答道:“因为你是我的贴身护卫啊。”
“你惯用的那把长刀处理刺客不太方便吧?短刀的适用面更广些。”
正是西沉时,室内的光线愈发昏暗了,有人却仍旧不紧不慢地解释,见锋利刀刃再度归鞘,也见刀客面色不改,于动作间继续追问。
“......这也是留在听风阁便有的?”
上京城素来卧虎藏龙,最不缺的,便是将一句话倒腾几番,叫人好生揣测之辈,身为听风阁阁主,乃琳虽不喜这般,却也得心应手,她是听得懂面前人真正想问为何的,也不欲虚与委蛇,只稍稍挑眉。
“怎么会。”
话音将将落下,笼罩两人的阴影便一同消散了,似是瞧准了这一瞬的停顿,前去点灯的小厮猫着腰,带着满室光亮,回到了主顾身边。
而那未言尽的后文也理所当然,落入了室内乍起却温润的灯火。
视线骤然清晰,乃琳并无半点不耐,再开口时,连笑意都透着层轻轻柔柔的暖色,坦荡承认道:“这可是我特意让小然去寻的工匠,是上京城内最好的。”
闻言,贝拉面上的犹疑不减反增,只来得及虚张了张嘴,一句“为什么”的“为”字都尚且卡在半途,又被未卜先知般地抢了话。
“想问为什么要送你如此贵重的刀?”
被人直白点破并抢占先机,她只好拧着眉,缓慢颔首,不由将手中刀攥得更紧了些。
没有人背对灯火与黄昏,也没有旁的纷扰与喧嚣,是锦衣华服的阁主停顿着,思索着,复上前半步,将两人的距离维持在短刀便可触及的范围,直直迎上了近在咫尺的探究目光。
“我想与你交好。这个理由够不够?”
犹如煽动翅膀的蝶,乃琳眼睫翕动,这般作答。
丝丝缕缕的山茶花再度萦绕鼻腔,点缀发上的簪也因角度泛起微弱光亮,可这一次的贝拉瞧清了,也分清了,是正注视自己的桃花眼最为抢眼。
所以她又愣住了。
想再行确认的有很多,盘旋心口的疑问也有很多,只是攥着刀的那只手先不自觉偏移几分,回到了对乃琳而言较为安全的距离。
没有人会送刀客刀的——她想这样跟乃琳说。
无论是否因“善缘”而相识,再到后续所得的各类“回报”,人总是会畏惧比自己强大的存在,大多数人的“回报”不仅仅是为报恩,也为了因果,绝后患。有权有势者更是如此,他们可以给予包括银两在内的一切身外物,只要不超出可控范围。
过刚易折,太过锋利的刀是可以致命的。
孤身闯荡这些年,刀客早已遇见过太多人,也读到过太多前一秒还在感恩的人后一瞬便于眼中深埋的后怕,人心简单又复杂,它会因恩情报答自己,也会因能力忌惮自己,更别提手中所握长刀。
贝拉向来遵循一个点到为止,不与人过分亲近,也不与人过分生疏,她从不深陷人世间。
早在观察听风阁时,她便知晓乃琳处世理念的与众不同了,也因此愿意留在她的身边,边观察她,边调查前朝事,再顺便还一还先前欠下的人情债。她离这位声名远扬的阁主很近,近到已足够分辨这个人的玩笑与实话,也近到足以看清这个人的眼。
于是她什么都没再说了。
外间飘逸的风吹不开店内摆放整齐的一匹匹布料,贝拉咬着下唇,迅速转过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短刀归置腰间,并掩唇轻咳了声,侧对乃琳。
“你还有新衣要试吧,我先去外间守着了。”
黄昏终是映下了一人份的身影,刀客说罢,便匆匆跨出门槛,只留下说不清是灯火所致的绯色错觉,还是当真泛红的耳根,以及身形微顿时极为小声的一句,“确是一把顶好的刀......”
又是一次答非所问,可气氛却与方才截然不同了,唯独这边的阁主依旧含笑,像是早便猜到了这位前江湖刀客,现自家护卫的反应,她心情颇好地抬起小指,绕了绕垂于耳侧的发,不忘提醒道:“诶,你身上这件衣裳还有几处细节要改——”
“不必改了,我觉得挺合身的。”
有马车带起的尘埃染上了稍长一截的衣摆,贝拉头也不回,又抱起随身长刀,尽心尽责地屹立门口,当她的护卫去了。
能在这上京城做权贵生意,饶是成衣店的小厮,也是个顶个的精明,自不会对主子间的微妙氛围多言什么,半晌,先眼观鼻鼻观心地将那条被两位都忽视了的革制腰带递送过去。里面言笑晏晏的那位大人是店里的老主顾了,听风阁姑娘的衣裳也皆出自他手,孰轻孰重,他分得很清。
门外杵着的那位姑娘说是贴身护卫,身上穿着的那件衣裳可没那么简单,那是阁主特意吩咐,让店主亲手缝制的,同阁主本人的一样。
如此重要之人,他一届小厮可得罪不起。
用以收纳刀具的腰带被三下五除二地穿戴整齐,贝拉望着行色匆匆的街道,又看向候在一旁的小厮,欲言又止。
乃琳大抵是对琳琅满目的布料生了兴趣,也不再管坚持守门的人儿,自己在店内晃悠着挑选,小厮斟酌几息,倒主动走近几步,朝贝拉礼了句:“大人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木匠做工的声音叮叮当当,从靠在窗边向下瞧见的晨起贯彻至需得抬首去瞧的日落,贝拉犹豫了一会儿,余光撇见那柄已被自己别在腰上的短刀,还是压低声音,关心起了她本不在意的热闹。
“你知道街上最近这般忙碌,是为何吗?”
小厮肩膀随之一僵,大抵是没想到听风阁阁主的身边人会对此等大事全然不知,却仍是老实回道:“是在忙公主殿下与太后的寿辰。”
“寿辰要在外城举办吗?”
“是也不是......公主殿下今年提出要与民同乐,故会在寿辰当日大开宫门,允平日里困于深宫的贵人出宫来,有意者,还可在殿下所筹办的灯会游玩,也可以做些小生意。”
听到这里,贝拉总算提起了点兴致,也顺势想起几个时辰前见到的人儿,不禁好奇:“哪位公主?”
小厮没再答话了,只抱拳作了一揖,礼数周全地退下,他自是不敢直呼天家人物大名的,是那清脆悦耳的女声适时迎了上来,自然而然地接上话茬。
“皇室的所有人里,能想出这般有趣点子并实施的,只有我们小然了。”
乃琳悠声道,边踱步而来,边以眼神示意了门口站着的人,还不忘对一旁吩咐:“那边那匹素白布料,按照先前的要求再定制一套劲装吧,尺码就按照她身上的,但是细节记得改改。”
靠近、再并肩站定,落于地上的影随即从一个变成一双,那泛着红的耳根却已被微风带了个干净,贝拉垂着脑袋,方才后知后觉地觉察到先前有关尺寸的疑问,那句“自有办法”中的“办法”。
术业有专攻。能几眼便大差不差知晓知道她身型尺寸的,十有八九是那天来楼里谈生意的小厮吧。
倒是给乃琳说的故弄玄虚的......
贝拉轻哼了声,抬眼瞧向某个相较于自己明显高出一头的影子,没转身,只听身侧人语调上扬,柔声问了句:“怎么?对灯会感兴趣?”
崭新且精致的劲装将她本就挺拔的身姿衬得更加神采奕奕,也确有几道明显审视的视线落到这边,再被一旁半眯着眼的阁主微笑挡回,贝拉意识到了,却没点破,只低低回道:“有一点。”
真要论个“是否实话”,也能四舍五入算半句吧。她在外游历多年,见过的各地灯会只多不少,该是这位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阁主对灯会之类的场合了解甚少。故而,她原本打算先一步开口,邀请乃琳一同前去的。
毕竟对方送了自己一把好刀,还眨巴着眼睛,扬言要与自己交好......且不论后一条结果如何,欠下的这份人情总得还。
贝拉打着这样的算盘,也铺好了前路,却不知怎么的,竟在当真要开口时犯了难,被捷足先登了。
“那到时候,我带你去看吧。”
是话题进展顺利的乃琳一寸一寸凑近她,含笑说出了这句几乎不容拒绝的邀请。
不远处的彩灯正被悬挂上屋檐,应是要测试灯芯,它们成群结队闪烁一瞬,又很快熄灭,隐入遥不可及的十里繁华。小贩们相继收摊归家,天色也已落了一半的幕,长刀与短刀在人声鼎沸时相碰,彷徨间,刀客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她轻叹着气,很小声地说了句好。
一起去看灯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