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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途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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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设现pa,先婚后爱

*3.4w+

13   今年供暖早,秋和冬之间平滑地衔接上,直到某天早晨在门外打了个哈欠,感觉有冷气隐隐灌进自己的身体时,微微发了个抖时,乃琳才真正有了属于冬季的体会。   她对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素净的街景默默想道,原来真的是冬天了啊。   打从学生时代彻底结束后,她对季节的感知力似乎减弱了不止一点。上学的时候总是盼完寒假盼暑假,学期内又不断盼着节假日,再不然就是数着今天是星期几,提前准备给周末设下倒计时,没有学生不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日子过得太多,还是现如今的自己对往后的日子不再抱有那样多的期待了呢,她说不好,但想得那么明白又要干嘛,当哲学家?   小时候的同学们,在写以《我的梦想》为题的作文时,似乎都是想当个什么什么家的。   作家、科学家、发明家,读书多一点的会写哲学家,文学家,弄些看起来文绉绉的词放在“家”前面,造出来的词连造词者本人都读不懂,但却都有种凭空的自信,觉得只要自己认认真真写下,往后的人生就一定能如自己写下那般精彩。    再之后,进入青春期的大家就开始对“自己的梦想”这种事避讳不谈了。   “认真讲出来很奇怪吧,又不一定能做到,做不到的话不是很丢人吗”,有人曾对乃琳这样聊起过。   乃琳想了想,大概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所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赞同或否定意味。   青春期和叛逆期之间被画了道粗重的连线,好像一到了这样的年纪,不管做了什么,不管在想什么,都会被归咎为“青春期的什么”:青春期的孩子莽撞,青春期的孩子思春,青春期的孩子有各种各样别扭的心思。   而乃琳没有,有时乃琳会忍不住想,或许只有她没有。   明明大部分同龄人都会厌恶这道连线,乃琳却始终说不准自己对此的感觉,她只是应和着周身最响亮的声音,反正这样做对自己也没有什么损失。   只有,也最多只有一点点的空隙里,乃琳会 从这些声音中抽脱出来。她莫名将自己写那份全命题作文的过程记得清楚:她写下“我的梦想是”,笔尖顿在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上,脑海忽然一片空白。   也是从那时开始,乃琳隐隐有了感觉:   自己或许在某个时刻起,被青春期格除在外了。         打从结婚后,她和家里的关系一直不怎么愉快,话不投机半句多。加上今年年末又忙,律所的工作一路排到腊月二十九。不论是从情感角度出发,还是从实际情况考量,现在的自己都更需要休息,而不是快马加鞭地赶回一个让自己更不舒服的地方。   所以乃琳只是发过去一条“今年不回去过年了”的讯息,就将那个聊天界面暂时拉到了免打扰的折叠窗口里,她怕看到另一边的回复内容,也不想真的因此影响自己的心情。   在这边过年的话,大概也不需要准备什么繁琐的东西,她认真思考着,反正只有一个人,年夜饭好像也没什么必要,可能只用提前买点年货,毕竟现在的超市也好商场也好,到了初二初三就陆续开业了…   ……不对,或许——不是一个人?   乃琳忽然想到那个人的脸,沉了沉气,点开她的窗口,慢慢编辑出一条消息:   “今年,你要回老家过年吗?”         14   乃琳觉得自己在“给贝拉发消息”这件事上进步颇大,犹豫的时间可能从十分钟变为了五分钟,减少了近乎百分之五十的超高占比。   但人无完人可能就是用来描述现在的她的,她在“和贝拉相处”这件事上仍没有找到太多属于自己的节奏,她是发了那条消息,但也只发了那条消息。   这次的手机没有被自己遗忘,它的通知铃声被调到最大,机身则被自己丢到距手边有一段距离的桌面上,可怜地倒扣着。   它才不可怜,可怜的是我吧,她在心里狡辩着。    在大门门把手被扭下前,乃琳正坐在沙发上看那晚的贝拉放过的纪录片。她按着遥控器,发觉打那之后贝拉也没再打开它看过,明明最新的播放日期好像不是那一晚,观看历史却还停留在那晚播放的最后一个画面上。   她仅仅打开看了两三分钟,就发现自己貌似看不进去任何一段讲述,她总忍不住看向那个曾有人坐过的位置,好像那里缺了点什么,不该是这样空落落的。   天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乃琳郁闷地将进度条拉到最开始的位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关掉电视。   也就是在这时候,门口发出解锁的电子声,贝拉轻手轻脚地进了家。   乃琳开始后悔将电视关得太早,才让现在的自己像个无事可做的闲人,但想那些又有什么用呢,她摇摇头,在贝拉面前,她的容错率已经被拉到了最高阙值,现在还有什么模样是贝拉没看过的?   好在她很快就宽下心来,因为她感觉到贝拉坐在了那个原本空闲的位置上,余光被填满的感觉莫名让人安心。   “……我今年也不回,”对方慢慢地解释道,“你发来消息的时候我马上到家,感觉当面说会更清楚一些。”   乃琳艰难地干咽了一下,小声回道:“也就是说……?”   贝拉歪歪头,像是没听见她的勇气般:“你们那边在过年的时候,会有什么习惯吗?”   好吧,她的勇气在贝拉面前好像确实不值一提。   她狼狈地瘫在沙发角,懊恼在嘴里轻轻翻动着,却还是不由得笑出声来。   “笑什么?”   乃琳揉了揉眼睛,眼泪几乎都要笑出来,这下终于轮到被笑的人感到不安,对方挪了挪身体,微微蹙着眉盯她,换作别人一定会以为对方是生气了,但乃琳隐隐感觉到,不是的,贝拉只是没搞懂她的笑点。   好啦,我笑我自己,她坐直了身体,抱着靠枕带着笑解释道。今天的靠枕抱起来格外舒适,她用胳膊搭了一阵才反应过来,低头仔细观察了几眼,缓缓出声问:“…换了?”   贝拉由着她的视线朝下看,沉默了一会儿,扭过头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合适吗?”对方好似不经意地反问道。   律师小姐不记得自己有和对方聊过这个不适合自己的靠枕,不能说是不记得——她可以完美复刻出她们之间的每一段长对话,其中绝对没有一个字和靠枕有关。   怎么办。   她窝在靠枕旁,几乎要把自己闷成一个蜷缩的刺猬,但是她不敢抬头,更不敢看贝拉。如果脸在发烫的话,脑袋也会被顺带烧坏吗,她莫名其妙想到这个问题,头脑不清不楚,她明明是想回答的,却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好。   到最后,乃琳已经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话,只知道自己张了嘴,声音断断续续地流过脑袋,什么都没留下。   好像比不开口要更糟,她迟钝地想。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缩成一团的人缓缓递来这句话,听不出是用的什么语气。贝拉微微怔住,认真回忆了一下。   说实话,乃琳第一次坐在旁边陪她看纪录片的时候,她没有把当时播放的内容看进去多少。   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做事的感觉,如果要两个人一起看电视的话,要考虑双方对影片口味的重合度,还要考虑彼此的时间安排——大概没有人能忍耐断断续续地看东西,所以这其间也没办法单根据自己的时间来决定,什么时候可以继续看。   一个人不用考虑这么多,一个人是最方便的,一个人可以选择什么时候开始,也可以选择什么时候结束,一个人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也不用被任何人麻烦。   贝拉可以清楚列举出一个人做事的诸多好处,每一个都干脆有力,但最令人奇怪的是,她在那时并不讨厌对方的存在。   乃琳很安静,这是贝拉对她的第一印象,也是截止那时最深刻的印象,乃琳既不会主动评价,也不会随便开口问些什么。   那个靠枕抱着不舒服,贝拉注意到对方在原地捣腾了一会儿,就安分地继续看起来,是在认真看,而不是觉得尴尬而不好意思离开,或是强迫自己,耐着性子坐在这里发呆。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看她。   贝拉用余光装着那人的影子,不自觉笑了笑。   那之后她事先用量尺量了自家沙发上那个靠枕的尺寸,挑了空闲时间去重新买了一个。她对着店家干巴地描述需要的大小,费力回想着对方抱着靠枕时的样子。   在这途中她也会想到,乃琳可能并不会陪她看第二次电视,靠枕就不会派上第二次,乃至第三次用场,这样的一次性用品未免有些浪费,所以她买了花纹和颜色近似的,如果不仔细看大概发现不了。   说到底,自己是出于什么逻辑才做出的这些事呢,乃琳的问题提醒她去复盘,但只是回忆到半途就卡了壳。   因为这其中的确没什么逻辑。   她只是想到要抽时间去买,想到要挑个合适的,又想到要换个相似的,好不被轻易发觉,在这途中,贝拉很少停下来思考“为什么”,她只是单纯地想这样做,仅此而已。   但她几乎没听过有人问她这种问题,她听到过最多的话反而是“贝拉对谁都这么冷淡吗”之类的。冷淡是中性词,所以既不是在夸赞自己,也不是在贬低自己,具体语意夹在一种不上不下的范围之中,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判断。   那样太浪费精力了,贝拉想。   所以她只会说,可能吧,谁知道呢,像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像极了“冷淡”这个词对于她。   她大概是不在乎别人怎样说自己的,在做事的途中,只有起点和终点,只需要用最短的线将它们连接起来,再完成这条线,沿途的人也好,事也罢,都只是早晚要离开的过客,留得住便留,要走的早晚都会走。   所以她从没必要做无意义的事,更没理由去主动分心照顾谁的感受。   那么,乃琳对自己来说,到底算是什么呢?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她忽然又听到那个问题在耳边回响。   不是的,她以极轻浅的声音回复道,这是她唯一能确定的事。

15   因为两个人都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好手艺,所以年夜饭的环节当然不能全部由自己一手操办。电视里象征性放着春晚,乃琳坐在沙发上,时不时看眼还在电脑前忙碌的贝拉,不禁陷入思考。   昨天在超市购入年货的过程还算轻松,贝拉推着推车,乃琳在她前面走着,看看东看看西。她很久没来逛过超市,因为独居不需要经常出门,绝大多数日用品都可以通过网购收到,至于食材……   早在她一时兴起,窝在厨房里捣鼓半天,却得到一摊看起来不能吃的东西时,她就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跟贝拉相处的秘诀就是若无其事,如今她似乎终于把握到了一点精髓,代价是无数次实操过程中的不知所措,和偶尔会出现在梦里的贝拉。   梦见自己的结婚对象也太奇怪了,所以乃琳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的梦——也没什么好说的,梦里平平无奇,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情节,梦里只有贝拉和她。她们静静待在一起,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对话的内容在睡醒睁眼的瞬间就在脑中尽数融化掉了。   “……这是要去哪里?”   贝拉出声叫住她,她回神,看见对方停住脚步,疑惑地看着自己,便带着同样的情绪看了回去。   对方愣了一下,无奈地推着车走到她旁边:“我还以为你知道要买什么,在带路呢。”   首先要买一次性桌布,那人边思考边说,炸货、熟食、凉菜也可以备一些,可以再看看这边有没有半成品,预制菜什么的。   “要买那么多吗?”乃琳讶然。   “……吃不完也可以放在冰箱里,”贝拉想了想,朝她玩味地笑笑,“我做的饭应该…吃不死人,但如果有得选的话,还是建议不要轻易尝试,不知道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乃琳干笑一声:“……还是都买一下吧。”   年夜饭真是个大学问,她在听完后才有点如临大敌的实感,连走路的步子都放小了一些,稍稍落后在那人身后,小声叹道:“……贝拉,好有经验哦。”   是吗?   贝拉仰头想了一会儿,淡淡回复道,可能是因为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去过了。   这个话题略显沉重,让乃琳想到被自己拉入折叠窗口的聊天框,她皱皱眉,不知道该接些什么,好不让这句话摔在地上。   贝拉眨眨眼,瞥了一眼她:“其实,有些时候我也在想…像是,‘一个人的年夜有必要吃年夜饭吗’,这种问题。”   “在外面过的第一个年夜,我没有怎么准备,在家里忙完工作,想着随便做些什么。”   “平常的晚上,小区里总会有各种吵吵闹闹的声音,晚饭的时候是喜欢喊叫的小孩子,再晚一点是叫小孩回家吃饭的大人,接近凌晨的时候是吵吵闹闹回家的醉鬼…所以我有时会带耳塞。”   但是那天晚上有点太安静了,她说着,从冷冻柜里拿了几盒速冻饺子,放在乃琳眼前比划,示意对方挑选:   “所以那天我睡得很早,第二天照常醒来的时候,手机日历上最前方的年份没有变,只有各种应用软件的图标都变成了红黄色调的。”   乃琳指了指其中两盒,对方点点头,把饺子放在推车里:   “……但我却没有多少感觉,对我来说,那好像只是很平常的,属于假期的一天晚上。”   “所以我想…或许还是要做点什么,让那一天显得不太一样,不然总觉得往后年复一年,连个能记住的节点都没有……怪怪的。”   “再这样下去的话,估计连对时间的观念,都会被混淆吧……我是,这么想的。”   贝拉慢慢说完,抬头看了看她,好像在朝她说,这不是什么不好聊起的话题。   在这期间,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去看看吗,乃琳下意识想这么问,张了张嘴,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具有私人性质,最终还是作罢。   “…倒也真的回去过啦……”   对方似乎也预感到她要问的问题,漫不经心地提起:“好像是第二年还是第三年的时候了,突然想回去看看,就真的回去了。”   “……也是那次才让我彻底确认,有些矛盾是永远都解决不了的,”   她似乎想起什么似的,不自觉地蹙着眉,   “我再也不要回家过年了。”   乃琳没忍住笑了出来,轻轻摇摇头,她由着对方的话联想到自己上次回家时遭遇的不愉快,光是想象一下今年要再遇到那样的场景,就有些如芒在背。   “……嗯,不回了。”   她轻轻接道,不像是在单纯对着贝拉讲话。   路过酒水区的时候她停住脚步,想了想打算转头问问贝拉,却看到对方僵在原地,正以一副难办的样子回望着她。   这是怎么了,乃琳思忖了几秒,正打算开口,却听见贝拉难得以紧张的语气率先询问道:   “…要,要买吗…?”   就好像这片区域的货架上陈列的是什么可怕的怪物一样。   乃琳疑惑地看看她,又侧头看了看货架,脸在意识到什么的瞬间变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不是每次都…”   我知道,贝拉抓紧几分推车的握把,还是没敢看她,空气沉默了一会儿,那人才干巴巴地回道,你买吧,没事的。          乃琳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顺手买了一些酒回家,她感受着购物袋里的重量,暗道自己也不敢再在对方面前沾哪怕一点点酒精了吧。   半成品年夜饭在贝拉老师的种种实战经验下完成得还算不错。到了该准备的时候,两个人都把长发束起来,一头扎进厨房里,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和锅碗瓢盆斗殴。   是斗殴,乃琳看了看饭桌上尚且光鲜亮丽的景象,又看了看后厨那边惨不忍睹的作案现场,再次肯定了这个说法。   幸好没有真的都要自己来做。   她在吃饭的途中不知怎地感叹了一句,得到了对方的沉默。她几乎在下一秒就反应过来这代表了什么,赶忙说道,没有前人的栽树就没有后人的乘阴,想了想又说,不试错就没有成功。   贝拉愣愣看她一眼,笑得肩膀发颤。   电视里的春晚只是放着,估计谁也没有注意里面到底在演些什么,好像都只是循着从小到大的习惯将电视打开,拨到这一台。   贝拉还在忙工作,听她说,她打算慢慢转到教培机构的管理方面工作,毕竟长期、大量的带课对身体带来的负担太大,也总是忙得没空去做别的事。   以后就不跳舞了吗,乃琳听后忍不住问。   那人想了想道,不带课也不代表不跳舞吧,只是以后可能真的只是个兴趣了,没准还更纯粹些?   那就好,乃琳犹豫着答道,脑袋里回放着之前帮忙拍摄的那个舞蹈视频,意识有些飘忽。   窗外偶尔会有烟花声,但都没有小时候印象里的漂亮,放得久。市中心可能会有什么跨年活动,没准早就人满为患。城郊那边放烟花的人应该多一些,但也多不到哪里去。   她闭着眼想,好安静。   如果一定要找出跨年的夜晚和平时的夜晚有什么区别,乃琳觉得,跨年夜很安静,跨年夜的外面很安静。   对看不进去的人来说,春晚有些嘈杂,对看得进去的人来说,春晚是好得不行或者烂得要命,它的存在在不同情景,不同人的眼中被赋予不同的意义,但对乃琳来说,它可以不存在。   她盯着电视右下的广告图标发呆,因为今天晚上没有月亮。   或许除了今天晚上,她再也不会去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打开电视。老家的电视不需要她操心,总会有人将它准时打开,拨到这个台,愿意看的人就看,剩下的人则是在饭桌上闲聊,聊些家长里短,再顺带聊到工作,婚姻——最后到孩子。   小孩子会在一旁吵吵闹闹,而总有人会说,没有孩子的婚姻是失败的,没有婚姻的话,就算有稳定的工作,人生也是失败的。   有点好笑,她想,她几乎都要把这套话背下来了,就像小时候的她在写那篇命题作文时,她几乎快要把作文书上的范文都背下来。   她会写,我的梦想是当老师,我的梦想是当科学家、医生、宇航员,每一次的梦想都不一样,每一次得到的分数却都差不多高,都可以为此得到一朵小红花。   明明她从没有一刻对这些名头感到多真切的向往,明明她从没有一刻对这些套话感到多深刻的认同。   乃琳垂着眸,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来回忆这些事,客厅的空气变得有些钝,哪怕在其中维持正常呼吸都成了困难的事。   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终于咬咬唇,开口道:   “……贝拉,”   在出声后,她才发觉她的声音有点颤,   “…等你忙完之后,要去外面透透气吗?”

16   乃琳的车停在了路边,在这样的晚上,就算有交警,多半也在市中心、商圈那种地方工作,不会来这里的。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长长的河,和一个沿河公园。   有时开车途径这儿,倒也不至于这么安静。寻常的这里有吵吵闹闹的小孩子,有出来遛狗散步的行人,偶尔也会有摆个音响在这里唱歌的,还有些老人会在这里拉拉二胡,吹吹笛子。   但既然说要透气,果然还是临水的空气最舒服,所以她才停在了这里。   那人在副驾驶看着她熄火,默默解开安全带,开门走到车外,在附近随便走了几步才驻足,似乎在等她下车。   乃琳隔着车窗玻璃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随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身体后知后觉地产生少许无力感。或许走一会儿就好了,她想道。   对于她的邀请,贝拉什么都没有问。   在乃琳问出那个问题时,电视那边还是吵吵嚷嚷的,不知道节目正进行到哪个环节,屏幕里一派吉祥气息。贝拉没有立刻应答,她的鼠标规律响了几声,像是电子设备在卡顿时不停在转的圆圈,接着,电脑被合上了。   她说,嗯,我套件衣服就可以走。

离传统意义上的下一年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在无数人都在家中吃着年夜饭,等待跨年倒数的时候,她们两个人却在河边吹着风散步。   这很怪,乃琳想,但是又很好,很好很好。   贝拉走在她旁边,步调逐渐和她趋向一致,连左右脚都慢慢同她协调起来。乃琳的余光观察着对方,才发觉那人好像会踢路面散布的小石子,一路上断断续续踢了好多到路旁的草地中,遇到黏在地上踢不走的还会郁闷似地轻哼一声。   好像小孩子,她想,和平常不太一样。   今年的冬季没有往年冷,早晚还要注意增减衣物,所以才让人没什么实感。风吹得人很舒服,也让她的脑袋得到了久违的放松,回过神时,她已经头脑空空地跟对方一起走了好一段路。   “……以后的冬天会不会越来越暖和啊。”   她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感叹。   贝拉正踢着石子的脚步顿了顿,回到了正常的步调:“那样的话,是不是就算是,没有冬天了呢。”   “剩下三个季节也会被延长吗?”   “感觉……照现在的变暖速度,会延长的可能只有夏天,”对方似乎被回忆中的热度席卷进了夏季,步伐随之慢了一些,“…果然还是算了吧。”   河的对岸是居民楼,侧头就能看见无数个亮起的小方格,整整齐齐,一个挨着一个。如果在平常的夜晚来这里,或许整齐的方格就会变成一片又一片的空缺,奇妙的是,乃琳并不觉得这两种画面有什么区别,因为自家的灯在此刻也熄着,在万家灯火中成了少数的那部分存在。   “…要停下看看吗?”   贝拉出声打断她。   她停住步子,发觉那人正用柔和的目光看着自己,语调是有些熟悉的轻巧。   乃琳缓慢地点点头,走到河岸边的石质护墙边上,身子微微朝前倾,靠了上去。   因为今天晚上有风,所以河面并不平静,波光粼粼地映着河对岸的灯火,看起来斑斓。   “…不打算问问我,为什么突然想出来吗……?”   她终于开口问。   你想让我问吗,贝拉朝她笑了笑。   想还是不想呢,乃琳大概给不出一个答案,她摇摇头说,就算你问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那,”贝拉似乎在斟酌着自己的表达方式,看起来是在为这份答案感到一点头疼,“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可以说。”   没有就算了,她补充道,看景又不一定需要些什么声音来伴着,景好看就够了。   乃琳忍俊不禁,说你知不知道,在我认识的人里,大概没有谁会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    “哪样的时候?”对方反而将问题抛回给她,微微挑了挑眉。   “……嗯…”她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自己的微妙心情,索性说了个更引人在意的词,“…奇怪的,大年夜……?”    “重要吗?”   贝拉看了她一眼,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只放轻了声音问道,   “对乃琳来说…那些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又是那种像对待易碎品一般的语气,乃琳如此确定道,这种语气总是让刚刚还在笑着的自己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问题。   重要吗,她在心底重复这个问题,重要吗?贝拉没有反驳,也没有赞许她,那人只是在单纯地问,问年夜是否属于对她来说,重要的时间点之一。   对她来说?   乃琳在一瞬间想到了好多种答案,网上刷到的讨论或是和周围人的闲聊,但每每在选好一个答案之后,喉咙又像是被什么顽固的东西堵塞住一般,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可能是因为那些答案都不是对自己来说的答案,是“乃琳”这个个体听到的,记得的,可以复述出来的,唯独不是乃琳自己的。   说到底,什么是属于乃琳自己的东西呢。   头发长长了需要被修剪,流过的汗水和眼泪也会被风蒸发,就连源自自己体内的这些东西会这样慢慢变得与自己毫无关系,更别说那些身外的东西,衣服、首饰、说话的口癖、习惯的作息,这些都会或多或少受到周围的影响而改变,再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时候悄悄离开。   又何必纠结这些,某时某刻她淡淡地想,没有人会知道这些答案是出自何处,也没有人想知道。答案存在的意义是在需要它的时候填上,不会有人会有兴趣听她的推导过程,这也正好遂了她的意,不是吗?   在她正打算从混乱的思绪中随便拣一个答案时,有人打断了她:   “……不说也没事,”   贝拉舒展了身体趴靠在护墙上,静静盯着水面看,   “只是对我来说,它不重要…如果你对我的想法感兴趣的话。”   又是意料外的回答,乃琳眨眨眼,选择好的答案瞬间就被抛到九霄云外,连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你就不怕…我的想法,和你不一样吗?”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自己开口,脑袋浑浑噩噩,大部分的设想都被对方轻轻打破,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什么。   为什么要怕?贝拉笑笑,稍仰起头问她,乃琳的想法和我有什么关系吗,如果不一样的话又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她一边闷闷答道,一边心想,最多会有点尴尬吧。   “那,我的想法也就和你没关系,”那人就这样下了定论,“最后的结果也单纯是——我们一起在这个,可能重要也可能不重要的时候出来散步了,不是吗?”   乃琳微微咬住唇,一副不知该作出什么反应的模样,她沉吟好久,再开口时,音色较往常有些哑:“我能再问几个问题吗?”   贝拉扬起眉盯着她,示意她问。   “…如果周围的人,都和你的想法不一样…?”   “那就不一样。”   “……难道就不会有人说…”   当然有,贝拉轻轻道,只不过我没有那么敏锐,在想法落实之前,也反应不过来谁对这个想法有意见。   乃琳愣了愣,垂眸小声嘟囔着:“贝拉把自己说得好像是那种,头顶上绑了根胡萝卜的骡子。”   这是什么比喻啦,贝拉吃吃地笑,语气却越来越平静:   “…倒是经常有人说我迟钝。”   “所以——”   她接着说,   “我肯定猜不出你是怎么想的,和我一样还是和我不一样…和周围一样还是和周围不一样,你的看法和我没关系,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改变我的什么。”   “如果…如果想说的话可以跟我说,只要你不介意听的那个人是我的话,”贝拉将眉心慢慢舒展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当然,就算没有想法也可以吧。”   另一人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学着对方的样子将胳膊肘支在护墙上靠着,她用余光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平静下来,明镜似的水面,叹出悠长的一口气:   “…到底是谁在说你迟钝啦。”   “那琳律要帮我起诉吗?”贝拉含着笑回道。   乃琳很清楚对方在此时没有看着她,所以她 才敢缓缓抬眼,将视线放到对方与自己相距不远的侧脸上。今晚的月不出行,没有月光来照,但她看得很清楚,有很轻的晚风在撩那人耳旁未规整好的碎发。   她觉得自己大概再也遇不到像贝拉这样的人,甚至没办法临时调出精确的词语来形容,只是模模糊糊产生,“是贝拉会做的事”,“是贝拉能说出的话”,类似这样的感觉。   青春期是大脑发育的正常选项,在早已脱离被规定为青春期的年纪里,乃琳曾随手刷到过这样的说法,就像在写一份试卷的时候,必须要给每道题都填上自己认为的答案一样,像老师在讲解试卷的时候会说,因为自己不会就不填答案的人是傻瓜。   当傻瓜也没关系吗?   有关这个问题,乃琳似乎已经猜到贝拉会怎么答,贝拉大概会说,只有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傻瓜,才会真的变成傻瓜。   所以,暂时不填大概也没有关系,在一道选择题的ABCD之外,可能有着像“留白”那样的选项。   …的确有这样一个选项吧。   她发出很轻很轻的单音节,似乎在对着那份玩笑般的委托犹豫些什么,接着,喉咙里擅自滚出一声清脆的笑:   “我要收费的喔…?”   指尖终于忍不住挨到那人的耳侧,稍帮她整理了下有些纷乱的发,动作轻得像在抬起一片羽毛。   贝拉当然没有注意到,贝拉在盯着不知道哪里,又在乃琳收回手的下一分钟感受到手机的震动,连屏幕都没点亮就对乃琳笑着说了声新年快乐。她在之后解释了原因:因为手机常年开了各种免打扰,所以频繁的震动一定是老板在工作群里发红包了,大家在点开之前都得先说一声谢谢老板。   然后她就指着手机桌面上正正好好的“00:00”,无意识地摆出像是在要夸奖般的表情。   律师小姐先是愣住,似乎反应了一下对方在说些什么,然后才忍不住弯弯眼睛,扶着护墙一个劲地笑。   贝拉被她笑得有些晃神,只能兀自揉揉有些被夜风吹僵的脸颊,悄悄扬了扬嘴角。   而乃琳在那一刻意识到,自己迟到已久的思春期,或许正如约而至。          17   好像喜欢上自己的形婚对象了。   某人在第二天尚未睡醒,刚坐起身,还在抱着脑袋发呆的时候,就隐隐感觉自己的头顶上方飘着这样几个大字,正绕着自己来回地转。   不,还不能确定吧,她下了床,迷迷糊糊穿好拖鞋,开门时就看到早已经穿戴齐整的对方正巧路过自己的房门口。   “…早上好?”贝拉偏了偏头,语气里似乎带了些玩笑意味,“今天的衣服穿得很整齐嘛,跟之前比的话。”    乃琳又忘记了眼前这人是个自律到可怕的存在,她揉着头想,但就算能记得,谁又能想到,在不用拜年的大年初一早上也会有人选择早起?   不过即使让本人听到这个问题,她大概也只会捏捏下巴,再抬眼认真问你,大年初一和早起之间有什么矛盾的?   还是别自讨没趣了,乃琳抬眼看了看她,决定对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超高速心跳声默默骂道,这边也是,先别自讨没趣了,   明显是公事公办的关系更安全吧。         就算喜欢上一个人,世界也不会有多大变化的。乃琳依稀记得曾给别人做恋爱商谈时的自己,经常是这样说的。当时的她说得头头是道,甚至隐约能看出来点专业风范,这份风范几乎让每个咨询人都忽略了乃琳小姐的真实履历是恋爱零经验。   如果是几天前的乃琳,她大概会这样反驳:恋爱本质上是两个人之间亲密关系的象征物,恋爱也有原则底限,也有将发生时的征兆和将破裂时的破绽,要看明白、想清楚这些,跟自己有没有经验是没有明显的关联的。   但喜欢上贝拉没有征兆,她狼狈地想,也有可能,喜欢早就在自己没意识到的时候趁乱钻进心里生了个芽,就盼着有那样一个夜晚让自己飞速生长。   至于恋情将要发生的征兆之类的,也是打眼瞧不见,更别提两个人之间合不合适,会不会吵架,能不能结婚,这些更为细枝末节的事情了。   不对,她摇了摇头才反应过来,她们已经结婚了。   ……才不是这种结婚!   乃琳垂着眼想了一阵,低头才发现煎给自己的煎蛋已经在电饼铛里发出焦糊的噼啪哀鸣声,蹦跳的油点不偏不倚地砸在自己挨在台子旁的手腕上,烧灼的痛感转瞬即逝。   她随手拿抹布擦了擦,突然笑出来,庆幸起每次都会把自己的早餐放到最后才做。   自从被贝拉培养出吃早餐这个习惯,“早餐”这个环节就在心照不宣之下成了类似母母离婚后需要被照看的孩子,一三五贝拉负责,二四六乃琳负责,周末轮流。   早餐做久了,当然也会时不时看见贝拉小姐还没睡醒的时候。乃琳撑着头悄悄观察着对方,觉得和平时也没有什么大区别,只是反应看起来会更迟缓,气场也会较平时更柔软一些,说话会带些发闷的鼻音。   倒也不是没有想过表白。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有些无奈地用筷子戳着那个煎蛋焦糊的边缘,将糊透的部分慢慢剥离出去,慢慢想着:   以贝拉的性格,如果知道了自己喜欢她,说不准会说什么,又做什么,最坏的情况大概就是,婚姻终止,两个人各自回归结婚前的生活。   她们没有大肆操办过婚礼,同居的房子是租的,婚戒的价格不贵,更没有定制些什么纹样上去,单纯当成一件首饰,又或是丢进柜子的最深处也不会觉得心疼。   是的,她们的婚姻就是这样轻松的东西,轻松到好像随手就能卸掉,即使破碎也不会伤害到谁,或是带来怎样的损失。而乃琳猜,这可能也是贝拉在这场婚姻里下的心思,贝拉从来都只将她看作一个独立完整的人,而非那些更为虚浮的名头称谓,甚至是法律已经钦定的荒谬“伴侣”。   但她当然也清楚,利用这样纯粹的关系靠近对方,是件很犯规的事。   结婚不一定意味着相爱,对她们而言,结婚更多意味着将自己的私人空间割出一部分,放在两人划出的同心圆中。   有时候贝拉会对她讲一些工作上的趣事,和遇到的麻烦,乃琳认真听着,还是容易盯住她正讲话的脸发呆,她总是忍不住想到,如果不是这样的关系,或许此刻的贝拉就会拨通谁的电话,或者和谁一起坐在哪个安静的小酒馆或餐馆,如现在这般讲着这些事情。   好不甘心。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可微妙的感觉就像不小心落进水里的泡腾片,不住地在脑袋里冒着气泡。就算彻底溶解掉,奇怪的味道还是会就此流窜在水中,抹消不掉。   她咬着煎蛋,烦躁地在手机日历上划来划去,直到回翻到自己曾定下的领证日历才停住。和对方的一起过的日子似乎总是什么节日,因此不管是过去的节日,还是未来的节日,似乎都能由着节日名回忆起,或是想象到某些场景。   人是注定无法完全相互理解的,她想,   即便如此,或许在共同度过某段时间时,某一刻的心情是可以传递,可以共鸣的。她发自真心喜欢这些时刻,而贝拉说不定也不讨厌那些瞬间,因此她才不想成为那些回忆的利用者或是破坏者。   乃琳缓缓地右翻着,从秋天一路跨过新年,指尖终于在某个节日上停下来:   今年情人节恰好没有工作安排。   情人节……   她轻轻咬了咬唇,那三个字在眼中逐渐变得模糊。在贝拉打了招呼出门后,存蓄的那声叹气才落了地,她关掉手机屏,有些无奈地垂眼想:   就试探这一次。   如果失败了,她就彻底断掉这个念头,不论以怎样的方式。

18   情人节要送巧克力这个习俗,乃琳已经忘了自己是从哪里听说的了。之前她总会在刷到相关的帖子时庆幸自己没有想一起过情人节的人,现在却华丽落入了这种节日专属的消费陷阱——明明连“一起过节”都算不上,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她甚至还没有提前邀请对方。   面对着商场里琳琅满目的巧克力专柜,乃琳觉得自己的大脑可能已经停摆了。   真正的情人好像在这一天里送什么的都有,她注意到各式各样的店铺专柜都提前摆好了活动牌子,大到金店,珠宝店,小到玩偶店,日用品店,随着店铺种类的变化,标语也各不相同,但浓缩一下标语们的主题,就是“爱她就要给她买xx”之类的东西。   对乃琳来说,买东西这件事倒也不是为了要证明爱不爱,或是爱的程度之类的,说出来好像有些太肉麻。光是有了喜欢上某人的感觉,都让她有些头晕目眩,相比之下,爱似乎太遥远。   大概没有人能讲明白要喜欢到怎么样的程度才能称之为爱,单提起这个字,脑袋里也只有书上,电影里让人印象深刻的句子,所以乃琳选择先不去想这个问题。   她现在更该担心的是怎么买,买什么。   说是要送巧克力,其实也不是出于背后“情人节”的意味,这只是最保险的选择。送礼物是件很容易让人有负担的事,就像那块圣诞节被贝拉带回来的小蛋糕,按照贝拉平日的生活习惯,假如那天乃琳已经休息了,蛋糕会怎么样呢,会真的完整钻进贝拉的胃里吗,她忍不住想着这些,低着头在巧克力堆里漫无目的地翻找。   化妆品之类的,贝拉似乎不常会用,即使打算送这些,色号牌子成分种类,样样都是大讲究,不适合使用者的化妆品如同垃圾,甚至还称不上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光是摆在台子上,在收拾自己的时候打眼一看就能想到背后高昂的价格,简直是移动的精神折磨。   至于漂亮,有纪念意义的摆件,可选的范围实在太多,种类更为冗杂,摆件里的主要形象,主色调,甚至刻画的景色之类的,这些东西也是需要考虑的部分。   至于黄金珠宝…很明显,她们两个一个不敢送,一个不敢接,光是想到贝拉打开礼盒,看到里面是黄金制品或是看起来很贵的首饰的表情,乃琳的天似乎就已经塌了一半,她猜贝拉绝对会忍不住叹气,然后黑着脸带着小票,拉她来商场里换一个合适她本人的款,因为这种特殊商品不能退货。   还是别了,她悠悠吐了口气。   至于毛绒制品,送女孩子这类东西确实比较常见,但购买毛绒玩具本身也是个看眼缘的事,送礼的那方再在商店里认真对比,努力选出同款之中最为精致漂亮的,可能还不如本人一眼相中某个嘴歪眼斜的。   说到毛绒,乃琳眨眨眼,想起来贝拉的随身背包上这几天确实多了个毛绒挂件,似乎还用防尘罩保护着。这样的话,毛绒挂件这个选项就彻底被否决了。   不过,那是个什么毛绒挂件来着?   乃琳盯着属于巧克力们的展柜,目光终于在一个小巧的盒子上停留住。   是狐狸,她在看清盒子的设计后笃定,不过,贝拉挂的那只是圆圆胖胖的白狐狸,眼前这个铁盒上的浮雕却是细细长长,跑姿很漂亮的金属色狐狸,狐狸周身缠绕着细密的柠檬草。   能打开看看吗,她转头问了问店员,得到应允后才小心地打开盒子,巧克力的数量不多,工工整整的六个小方块躺在里面,表面印制着类似绘本一样的设计,如果不是打开盒子后,淡淡的巧克力香气始终缠在鼻尖,说这是巧克力主题的工艺品,大概都会有人相信。   送礼物确实很讲眼缘,就比如上一秒的乃琳还在巧克力专柜以外的地方神游,下一秒就看中了这个小铁盒,虽然她觉得,比起狐狸,贝拉应该更喜欢猫。   漂亮的巧克力容易狠不下心去吃,这是乃琳自己的人生经验,不知道贝拉会不会有同样的想法,但她最终还是决定贯彻自己一开始制定的方针,就买巧克力,即使对方不喜欢吃,也能当一个称职漂亮的摆件。   让店员帮忙另取一盒包起来的时候,可能是因为现在这个时段来逛商场的人很少,闲下来的店员很负责任地问了问是不是要送人的。乃琳呆了呆,点点头,临近情人节,被问到这个是很正常的事,然后她就被问到另一个顺理成章的问题,要送给谁?   店员拿着种类各异的贺卡和笔,似乎在认真等待她的答复。店员当然不是想知道她要送给的是贝拉还是北辣,店员是在问这个人对她来说算是什么身份,备用选项有朋友、喜欢的人、暧昧对象、恋人、伴侣等等。   大概没人会为了在情人节当天送朋友巧克力而大费周章,有这时间还不如请对方吃个饭小聚一下,如果非要买巧克力的话,网购也很有性价比,甚至都不用自己专程去送一趟。    她在“朋友”后的两个选项中纠结了0.1秒,得出的结论是,暧昧对象也得是双向暧昧,单方面的暧昧叫矫情或者是自恋。   在说出“喜欢的人”之后,心脏还是有些经受不住这四个字,不住地加快跳动着。店员含着笑的眼神像是迟到的青春期在向乃琳耀武扬威,二十多岁马上要奔三的人像被抓早恋的高中生一样,在办公室门口垂着头等待老师的约谈。   充满浓情蜜意的贺卡恰时被递过来,看得乃琳一阵懵,她看了看那张塞满了爱心和玫瑰的贺卡,捂着脸,终于忍不住轻声说,要不还是麻烦您给我换张给伴侣的吧。   虽然自己先说要给喜欢的人,后又说要给伴侣,店员投过来的眼神明显带了点震撼意味,但这张明显素多了,白色是主色调,只有零星的地方有些点缀,真的有点像她和贝拉。   至于贺卡这种东西,难得有机会落笔,反而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好。   说是试探对方的心思,但她当然不能说什么太露骨的话,否则没法收场。假如太隐晦了,便少了点试探的意味,变成纯粹的送礼物,怎么想都很完蛋。   情话迟迟写不出一个字,虽说店里没人,但占着店员的时间总归不太好,乃琳垂着眼,认真想着,或许不写情话也可以。   一年到头,笔墨用了不少,工作中签合同也好,做计划也罢,像这种正式写给对方的文字反而没多少,细数起来大概也只有签署婚前协议和领证时留下的几个签名,如果真的只写些虚浮的情话反而会觉得可惜。   她认真想了想,慢慢落下笔尖,在贺卡的最中间写下几个字,用店员给的贴纸,将贺卡封了起来。   出了商场后才发现果然还是人造建筑里的气温更让人适应,但久违吹吹自然里的冷风似乎也有助于脑袋清醒。拎着漂亮的礼品纸袋走在街上似乎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兴奋,好吧,在没人的时候乃琳会悄悄承认,这份情绪既不是因为这条街,也不是因为礼品和纸袋。   大概是因为刚刚写下的那四个字吧,她想。   她祝贝拉,也偷偷祝自己:   “得偿所愿”。

忘记谁这样说过,情人节是个离贝拉很远的节日。   那是当然,她每次只会点点头说,没谈过恋爱当然没必要过情人节,单身派对什么的也免了吧,有这时间完全可以做些别的事。   这样说过的贝拉在确认日历行程的时候注意到情人节的临近,难得放空了脑袋。   结婚之后,她会认真考虑过法的节日才开始变多了一些,但这只是因为她不够了解乃琳,又没有途径可去了解,就只好从大家都知道的这些地方入手。至少她现在知道乃琳吃不了辣,乃琳有一点和外表不匹配的笨拙,乃琳的酒品有些微妙,还有一些零零碎碎,如果全部都说给别人听,估计也没办法将乃琳这个人讲清楚的小事。   对一个人的了解多少是可以积少成多的,只要相处的时间长了,了解就会变多,就像一个不会倒置的沙漏。   很多时候贝拉需要迅速了解一个人,来上课的学生也好,新来的老师也好,偶尔来合作的机构也好,她需要尽可能快地了解对方,这样才能提高做事的效率。   而她和乃琳,在签好协议的那一刻,沙漏就已经摆正了位置,只等待沙子缓缓落下。在贝拉眼中,她没有理由去打翻这个沙漏,沙子会一直滑落,她只希望沙子能有更多落下的机会,好让两个人之间能更快磨合到让彼此最舒服的状态。   但情人节,貌似并不是一个很适合的契机。   在铺天盖地都是情侣的日子里,不管找什么借口,一起去哪里,都免不得会被粉红泡泡淹没,光是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假妻妻大概没有必要一起过情人节,她靠在椅背上想,至于对方打不打算过,打算和谁一起过,就不是她能干涉的事了。   她和乃琳之间的时间还有很长,并不缺这一时半会儿,不是吗?   果然还是自己随便找部电影看看好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就找那种以早年丧偶的人为主角的电影吧,至少在情感上应景。

19   上一次在情人节这种日子来电影院是什么时候,乃琳已经忘记了。虽然早就预想过情人节当天的爱情电影会有多叫座,但当下诡异的座位分布还是会让人忍不住扯扯嘴角。   情侣们都需要一点私人空间,不过他们好像也就需要一点,她和贝拉坐在电影院座位上,前面是情侣,后面也是情侣,左边和右边还是情侣,只不过隔了一排或一个座位而已,几乎没有什么差别。   早知道就不卡点买这种观影好位置了,乃琳悄悄叹了口气,但如果不这样的话,总显得自己找的理由站不住脚:有一部很想看的爱情电影,感觉情人节看更有氛围,但是那天的影院肯定很多情侣,一个人不太敢去。   贝拉在听到这番话之后的表情很精彩,幸好乃琳自己在说完借口后不用照镜子,否则她的表情估计要更精彩一些。   这和小学生上厕所需要人陪有什么分别!   乃琳捂着脸缩在沙发上,怀里还抱着贝拉给她买的靠枕。贝拉买的,她想,既然买都买了,不多抱几下有点太亏。   如果不出什么问题的话,贝拉会同意的,她早在之前装作不经意地问过贝拉最近的工作安排,也早就找嘉然问过对方往年情人节的行程,一切安全。   贝拉几乎不会在情人节当天出门,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不是因为什么过往情伤,嘉然如此肯定道,她从来没见过贝拉谈恋爱,也没见过贝拉和谁有暧昧纠葛,更没听她提过。   先不提嘉然是怎么猜到自己想问什么这件事,换句话就是说,贝拉从来没有喜欢过谁,因此也就不知道她喜欢的人是什么类型,她会因为什么选择跟人分手,思来想去尽是些麻烦的事。   乃琳想,自己或许终于知道为什么恋爱能一直成为各类文艺作品里的主题了,脑袋里折腾了这一遭后变得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念头还在蠢蠢欲动,一个蠢死了的,无药可救的念头:   ……想跟她谈恋爱。         恋爱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看着电影里的人因为恋爱而沮丧、失落、惊喜、幸福,因为导演和编剧的配合很默契,所以也会让观众沉浸在这些错综复杂的情绪中,才让贝拉不合时宜地有了这个问题。   她侧侧脑袋看向乃琳,对方似乎已经从电影开场前的不安定中脱离了,像是那天晚上一样,真的沉浸在电影的情节里。   没有变过,贝拉想,也幸好她看进去了,不然隔壁坐着的那对不讲公德随地亲嘴的情侣还指不定要让乃琳尴尬成什么样。   几乎不需要多想就能猜到乃琳的反应,贝拉忍不住扬起嘴角,却后知后觉想到,原来已经是这么熟悉的关系了。   没谈过恋爱就结婚或许有些离经叛道,但她其实不是很在意,只要达成目的就好。没谈过恋爱也当然不是因为不想谈,不好奇,或是没机会,只是没有遇到过让她有强烈恋爱冲动的人。   真要说的话,贝拉自己在这方面还算是保守的,无论是那些开放式关系还是Dating关系,贝拉似乎都不是很能接受,有关恋爱,她的念头只有一个:   不想后悔。   要接纳一个人走进自己的生活是很难的事,她有自己的规律,有自己的习惯,她既不能保证自己会为了对方改变多少,也不能接受对方为了贴合自己的习惯而把原本的生活打乱。既然要谈恋爱,就该把目光放长远,能在一起多久,能维持那份情感多久,不能只拘泥于相互温存的那一瞬间。   但世上哪有那么相似的两个人,她自己也清楚,太过相似的人可能就意味着相似的缺点,在发生矛盾的时候,就会有同样的冲动或是同样的逃避,最后,因为同样的理由选择断连。   试错成本实在有些太高了。   人生在于尝试,这样的道理她不是不懂,她的人生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尝试,她对此从不吝惜自己的勇气,但感情不一样,感情不能一样。   她很难想象到自己会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交付到谁的手里,光是想想都觉得有些头大。   所以只要这样就好,贝拉注视着电影末尾慢慢拉远的留白镜头,慢慢闭上眼。认真看了太久,视疲劳是在所难免的,她正打算揉揉眼周附近可以舒缓疲劳的穴道,就有冰凉的感觉触了上来。   乃琳蹙着眉,还是没忍住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对方靠近自己那侧的太阳穴。刚才光顾着看电影了,她有些心虚地想,虽然事先知道这部电影评价很好,但她到底没在以恋爱为主题的电影里有过多少感悟,所以才有些轻敌。当下喜欢的人就坐在身旁,自己今天还要背水一战,能不被电影里的情节影响情绪才奇怪。   饶是她再会分心,也只有心思在观影间隙里注意一下贝拉有没有在看,会不会觉得电影很无聊,所幸答案都是否定的,贝拉似乎看得很认真,比她还认真。   是不是看得太认真了才会眼睛疼?   她正这样想着,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尖已经挨了上去,和对方的体温比起来,自己的手指好像有些太凉,哪怕匆匆收了回去,指肚都免不得沾染一些温热。   抱歉,她正低声道着歉,却发觉贝拉的动作顿了顿,盯着她这边看了很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事,那人说得轻轻的。   电影院“唰”地亮堂起来,贝拉的脸上不只有那零星半点的光,被彻底照亮的脸似乎有些柔和,她继续道,谢谢。   正儿八经的妻妻会不会这么频繁地说“对不起”,“没关系”,或是“谢谢”吗,乃琳没见过,自然也搞不明白,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她感觉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可能是因为看得太入神,也可能是因为贝拉的那句“谢谢”,还没注意到对方在做什么,就有只手伸过来扶了一下自己。   这叫礼尚往来,贝拉轻巧地开口。   出了影院是挂满了彩灯的街,室内外温差太大,贝拉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声音有些太可爱,乃琳努力了一番,还是没有憋住笑。   听说的总归没有实地见到的让人印象深刻,看到对方的眼睛似乎也随着景色的变化亮了亮,她不禁悄悄得意起来,毕竟这可是她精心挑选的地方。   “…真的好多情侣,”贝拉走在她身侧,小声嘟囔着,“待会儿一定会遇到很多卖花的小贩,然后用各种借口让你买花。”   “情人节都是这样的啦,”乃琳掰着手指算着,“还有520,521,白情,七夕……”   “人好喜欢过节。”贝拉撇撇嘴,难得打断了对方的话。   这话说得像她自己不是人似的,乃琳忍不住弯了弯眼:“…准确来说,是情侣更喜欢过节。”   果然还没走上几步,就有挎着篮子卖花的人上来搭话,篮子里面是简单包装了一番,打了个长蝴蝶结的单支花。   乃琳摇摇头推拒了,贝拉就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她,在人走远后才开口:“…情侣为什么会喜欢过节呢?”   “什么为什么?”   “…明明,如果是情侣的话,在一起的时间会更多吧,还差这一天两天?”   这样说好像也对,乃琳犹豫了一下,试图找到个能说服对方的理由。她自己是为什么会选情人节这一天邀请对方出门呢,她认真想着:   “……可能是,想要…创造回忆?”   “回忆?”   是的,回忆,乃琳看着对方,确定了这个答案。    “…除去那些谈了三两天,谈了一两周就分手的情侣,虽然和对方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多,但也会希望有,在想到对方的时候就会回忆起的瞬间吧…?”   不论今晚最终的结果如何,乃琳大概都会记住今晚这条街上的彩灯闪烁的间隔,隐隐约约钻进围巾里的冷气,礼物装在挎包里的重量。   不管是失败的初恋,还是成功的初恋,大概都盖不过当下的心情。冬天真好,乃琳想,冬天要穿很厚的衣服,心跳再快也没人能听到,只有自己把手放在大衣里,手心贴着薄薄的里衣时,才能感受到心脏的不同寻常。   “像是现在?”   她当然猜到贝拉指的不是她们之间,而是和她们一同走在这条街上的情侣,临近商场的音乐隐隐约约传进耳畔,有些嘈杂,街道上人流涌动,或许有一瞬间,她们也会被别人看作是情侣吗,乃琳的耳尖开始发起烫,衬得周围的空气更凉。   “像是现在。”她答道。   贝拉在即将走出那条街的时候还是买了两支花,一支捏在了手里,另一支直接递给了乃琳。   因为这次卖花的人是个小女孩,她解释道,而且这个篮子里就剩两支花了,没准卖完了工作也就结束了,天太冷了。   还没有想到第一次正式收到贝拉的礼物是以这种形式,乃琳呆了呆,接过花,躲开对方的视线,下意识开起玩笑:   “……情人节礼物?”   这个玩笑似乎太过头了,她在话出口时才意识到这一点,却找不到临时的台阶。   出乎意料的是,贝拉似乎略带无奈地抬眼看看她:   “一支花就能把乃琳收买了?”   “……才没有,”她闷闷道,“至少,也得一束。”   贝拉笑了笑,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捏着花继续走着,朗声道:“…那样也有点太简单了,现在不都流行什么…唔…玫瑰瀑布?收买你的话,至少也要那种程度吧——”   “你要送我?”   “……你想要?”   对方的眼神似乎变得认真了起来,像是真的在考虑。   “开玩笑的啦。”乃琳轻轻叹气。   其实开玩笑的不只是这句,她默默想,如果是贝拉送的话,只有一支也可以。   一支就足够让人心动了。

20    乃琳最后也没敢在那条街上把礼物送出去,可能是因为彩灯很漂亮,因为贝拉笑得很好看,因为手被冻得有些僵,递礼物的时候肯定会递得很笨。   离今天结束还有很长时间,在回家的路上她这样想,可以让她考虑的时间还有很久。   明明是这么想的。   现在的她搬了凳子坐在贝拉床边,时刻注意着对方的样子,不时给她换条热毛巾敷在额头上,偶尔有工夫喘口气,看见对方不舒服的样子,连带着自己的心情也变得糟糕起来。   可能是天意吧,她不由得这样想。

贝拉是在回家之后没多久开始发烧的,起初还只是反应有些迟缓,在客厅待了一会儿才说她想回房间处理一下工作,再然后就是晃晃悠悠从房间走出来,去药柜里翻起退烧药和感冒灵。   乃琳好说歹说才让对方重新回了房间躺好,简单找了一下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取了几条新毛巾用清水洗了一遍,拿出两三条泡在热水盆里,以防万一,剩下的先放进冰箱冻着。   相比自己,对方确实穿得有些少,该把围巾给她的,乃琳不住地想,可能是室内外温差太大的缘故,如果不出门的话大概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而如果不是自己主动邀请,对方或许就会像往年一样,将情人节看作平常的日子度过。   测体温的时候贝拉闭了闭眼,夹好体温计之后只是默默看着她,开口道:   “…我吃点退烧药就好。”   这件事上当然没有什么反驳的余地,乃琳认真搜着照顾发烧病人的注意事项,头都不抬:   “会难受得更久。”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对方不咸不淡地回答着,现在烧得不严重,不会影响什么。   会影响我的心情,乃琳想这么答,话到嘴边又卡住,很难想象现在的她可以直接掉头走出贝拉的房间,然后照常做着自己的事。   她叹口气,出了房间,打算去烧点水给她喝。   乃琳走了之后贝拉才真正把眼睛闭上,在记忆里,上一次生病会被人照顾的时候,自己还在上小学。清早起床之后浑身没力气,以为只是没睡好,跑去餐桌那边吃早餐的时候怎么都拿不动筷子,迷迷糊糊说不清楚话,才被妈妈领回床上量体温。   她其实不太喜欢量体温的感觉,这是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包括妈妈。   贝拉从小就爱跑爱跳,喜欢跳舞,精力比一般小孩旺盛得多,照理来说体质也该更好,可她过敏的东西实在太多,所以经常被过敏反应带着生病。生病意味着不能跳舞,不能上学,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能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数着钟表指针响了多少下,数着数着就忘了自己数到哪了,然后再重新数。   发烧的时候,脑袋则比正常生病时更不清醒,甚至连这种事都做不了,所以每当妈妈对自己说“伸胳膊”,腋下传来有些刺激的冰凉时,贝拉总是忍不住咬咬唇,有点想哭。   但她不能说出来,因为妈妈已经很辛苦了,说这样的话有点太孩子气,不量体温的话既不知道要吃什么药,也不知道烧得严不严重,即使说出来也不能避免。   长大之后,体温计倒是迭代更新了,但还是传统的水银体温计更准一些,所以也没有办法。在自己独居的时候,她总会先凭感觉判断烧到了多少度,只是头晕的话是刚烧起来,手脚发软是三十八度左右,脑袋已经彻底转不动了就是高烧。   贝拉从被子里挣扎了一下,靠着床头坐起来,正准备拿起乃琳烫好的毛巾敷在额头,对方就敲了敲门走进来。   她以为乃琳已经走了的。   对方又坐到她床边,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正冒着热气,一杯没有,但是杯壁上有水蒸气和小液滴。   “先喝点水吧,”乃琳垂着头说,“不知道你怕不怕烫,所以弄了热水和温水。”   贝拉眨眨眼,说话的声音有些哑:   “……怕烫,”她顿了顿,“不喝热水。”   那这杯是温的,乃琳把没冒热气的那杯递到她眼前。   不想喝热水,贝拉盯着那杯水,有些出神,高烧似乎将她脑袋里的理智也蒸去大半,她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自己去接。”   看着她将要起身的动作,乃琳还是耐不住轻轻按了按她的被子:“你现在不能去。”   “能去。”对方似乎在这件事上格外执着。   “……体温还没量好,不然要重新量。”   看着贝拉抿了抿唇,不情不愿缩回被子里的样子,乃琳终于松口气,将那两杯水留在她的床头柜,接了大半杯常温水,又偷偷兑了点温热的水进去。   对方在喝下去之后似乎才发现了端倪,蹙着眉盯了一会儿这第三杯水,又看看乃琳,只好不满地又抿了几口。   有点像自己回老家被迫看小孩的时候,乃琳撑着头盯着她看,因为对方现在烧得晕晕的,感觉没以前敏锐,又光顾着和水斗争,当然没注意到自己在看她,不过这个小孩好像更犟一些,自己还没有可以威胁她听话的手段。乃琳常用的有小孩子们堆积如山的空白作业,电视遥控器的藏匿地点,还有他们爸妈手机的使用权,但那些都对眼前这人没什么影响力。   “…到五分钟了,”贝拉放下水杯,自觉拿出体温计认真看着,“没到三十九度,可以吃退烧药。”   “吃药需要喝热水。”乃琳不由分说地看了用量给她拿好药,连着那杯被拒绝的温水一同塞进她手里。    终于见到对方听话咽下药的样子,虽然伴着药喝下的水还是少得可怜,乃琳盯着几乎没变化的水位线,忽然开口问道:   “贝拉讨厌被照顾?”   算不上讨厌,贝拉窝在被子里想,那算什么?   乃琳在电影院里替她揉着太阳穴时,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躲开,她已经忘了自己当时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但触感还停留在记忆里,冰冰凉凉的,贴着会很舒服。   只是不习惯,她想了想才答道。   乃琳看起来是那种很会照顾人的人,她盯着对方似乎在思索什么的表情,却想到这人最开始的时候明明每天都上早班却连早饭都不吃,也忍不住反问道:   “…乃琳很喜欢照顾人?”   并不算喜欢,乃琳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对她而言,照顾别人的感受在很多时候都是一种习惯,只是需要多费点心思,就能让很多事情更好办,也能让关系相对融洽,很合算。   只是,照顾贝拉时所抱有的心情,似乎不太一样。   照顾贝拉是件很有趣的事,说成是有趣貌似有些过分,但她在这时候才能知道对方的某些小习惯,某些可能不为人知的小情绪。   贝拉像那种最安静也最懂事的小孩,上课认真听讲,默默做完作业,按时上床睡觉,就算有想要的东西也会自己攒钱去买。她不会留给别人照顾她的机会,也不会靠撒娇、耍赖来达成目的,就好像她什么都能做到似的。   要了解贝拉的喜好其实很简单,只需要注意她会为了什么东西而努力,会因为得到什么而开心就好,这些了解当然很容易就能随着时间积累,只要留在她身边,观察她的时间足够长。    曾几何时乃琳也是这样想的,她们之间大概算是朋友,认识方法最奇怪的朋友,所以她在对方眼中并不是无可代替的,即使没有认识她,贝拉也从来不乏朋友。   “……只是想知道,你讨厌的东西。”   她不知怎地说出了奇怪的话。   别人会知道这些吗,毕竟贝拉一向藏得很好,不知道也不奇怪。   可她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被两本证件牵在一起,要在往后还算漫长的日子里一起生活,没有谁能说她们两个之间没有关系,也没有谁能说乃琳的照顾不够名正言顺,她总有机会找到对方需要被照顾的时候,总有机会了解到一些别人不曾知晓的东西,只要贝拉不讨厌。   知道讨厌的东西又有什么用?贝拉已经因高温而停工的脑子试图重新开始转动,讨厌的东西不会因为自己的讨厌而消失,很多时候,讨厌的东西还会以各种方式重新黏上自己。   乃琳总会突然说些让她暂时理解不了的话,她浑浑噩噩想,但乃琳又总会给她解释的。   知道别人喜欢的东西,对乃琳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语气开口问出这句话的,她有些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貌似烧得更厉害了,她小声补充道。   乃琳没有回答她的话,估计是出了房间,周围安静下来,没有除自己以外的任何声响。她靠在床头,蓦然觉得习惯好可怕,明明之前自己从来不会觉得一个人的房间有多安静,现在却好像需要听到另一个人的声响才能安心些。   对方进门的声音把她的困意驱走少许,她抬头,额头上已经温凉的毛巾被取走了,换了条冰冰凉凉的,敷着很舒服,也让脑袋清醒了一点。   “……不是想知道别人的,”   乃琳的回话朦朦胧胧传过来,   “是,只想知道贝拉的。”   因为和自己结婚了?   贝拉猜自己大概用了很疑惑的眼神盯着对方看,才察觉到对方面带无奈的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解释道:“…就不能是喜欢你?”   乃琳发誓自己已经把这辈子绝大部分的勇气都预支干净了,却换得对方一个迷茫的眼神,猜都不用猜,贝拉肯定想问,是不是因为她们两个结婚了,自己才会这样这样想。   是结婚了又不是给自己灌爱情魔药了,除了贝拉以外到底还有谁会这么想啊,她无奈地吸了口气,借着这股无名的火气将更直白的话讲出口,以贝拉现在的脑袋,估计还得转一会儿才能明白。   喜欢?   贝拉扶着额上慢慢变得温热的毛巾,捏着被角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哪种喜欢?   她在乃琳气笑之前张了张嘴,继续道:“……乃琳,在喝醉那天…也说过喜欢我。”   但你明明没认出我是谁,认出了倒还好,她这样想着,情绪莫名变得有些汹涌。   酒精会让人做坏事,贝拉把毛巾取下来放在床头,感觉到脑袋的热度,和已经开始紊乱的语言功能,默默为刚才的想法添上一句,或许发烧也会让人做坏事。   那天晚上之后,对方从来没有提过那晚的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就好像自己什么都没有说漏嘴。   关于那天晚上的记忆,乃琳大概永远都找不回来,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混话,又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只是现在乃琳知道了,喜欢贝拉大概比自己意识到的时候要早很多,喜欢贝拉不是巧合,或许她注定要喜欢贝拉。   比起找不回来的记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摆在眼前,她已经朝前走了一步,只要贝拉不讨厌,她还可以再努努力多走一步。   她叹了声气,低头凑近了对方一些,再朝前一点就能蹭到对方的鼻尖。上一次和她靠这么近似乎还是因为意外,但这次不是了,她垂着眼想,近距离看贝拉是件很稀罕的事,对方的眼睛是那种剔透的紫,很惹眼,现在却蒙上了一层纱似的东西,也是好看的,只是她希望这样的好看不是出现在这个人难受的时候。   “…是,想和贝拉…靠这么近的那种喜欢。”   她说完便退开了,脸比想象中还要烫。够没出息,她在心底吐槽着,不太敢看向对方。   还以为要靠得更近一点,贝拉后知后觉自己有了这样一个念头,瞬间觉得自己的脑袋大概是被烧坏了。但按照发烧的经验而言,她的体温应该比刚刚降下去了一些,或许是退烧药起了作用,也或许是乃琳那些物理降温的方法。   脑袋正乱糟糟的,刚才的想法似乎就溜出了嘴,再抬眼时,对方已经是一副面红耳赤的愣怔样子,看起来比自己还像高烧病人。    “…我才不会……趁人之危呢……”   贝拉没忍住笑,故意在火上浇了点油:“也是,再近就要传染了吧?”   才不会,乃琳虽然嘴上坚定否决道,却一直捂着脸不放开,还忘记把耳朵也一起捂上。红透的耳尖似乎在替她说着别的话,全然没有刚才从容的样子,让贝拉笑个不停,就连头痛都因此缓解了一些。   我讨厌的东西有很多,贝拉慢慢悠悠道,可能比你想得还要多。   她适时想起那个在电影院里,自己曾想过的问题,奇怪的是,如果把那个脑海中影影绰绰的人换成乃琳的样子,讨厌也好,焦虑也好,这类的情绪就变得淡到几乎可以忽略。   是乃琳的话大概没关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乃琳会好好记住的,乃琳会认真对待的,不管自己的回答是怎样的,乃琳都不会让自己落空的,因为如果不是这样,乃琳是不会将这些话轻易说出口的。   那自己呢,自己喜欢乃琳吗?   她想起对方刚才的模样,脑袋里出现的第一个词是“可爱”。   “……我会好好记住的,”乃琳在这时开口,“不管是贝拉讨厌的东西,还是贝拉喜欢的、想要的东西。”   就像贝拉记住那些和我有关的事一样,她想,或许我想知道的还会更多一点。   贝拉看了看她,长呼出一口气:   “……讨厌热水。”   “生病的时候还是要喝的。”   她皱皱眉,似乎也没办法反驳,继续说着:“讨厌…量体温。”   “…但是……不量体温没办法吃药。”   “我能知道自己大概烧到多少度了。”   “好吧,这个我们之后再商量…?”   “……结果说了半天,乃琳根本就不能帮我避开这些,还说想知道我讨厌的东西。”   虽然知道自己这话是带了点胡闹的意味,但贝拉还是瘪了瘪嘴,有些不耐道,我不说了。   生气了?始作俑者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她摇摇头,我才没那么容易生气。   贝拉讨厌的东西对现在的贝拉来说有点难办,乃琳干笑着安抚道,要不你先说点想要的东西,至于讨厌的,咱们先往后稍稍。   其实现在最急切想要的是不再发烧,贝拉思考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大概也会让乃琳觉得难办,于是开始考虑起第二顺位来。   她看看紧张的乃琳,又低头看看自己,脸先烫了起来。幸好在发烧,她心想,不然绝对会被对方看出来吧。   贝拉慢慢伸出手,抬眼望了望对方,认真道: “……可以…抱抱吗?”   身体比脑袋反应更快,乃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安然挪了挪身体,靠进对方怀里的,明明该我抱贝拉才对吧,她这样想着,头搭在对方的肩上,轻轻环住对方的腰。   这样抱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体温几乎要和对方趋近,就连心跳的频率都能相应和上时,她才低声道:“……感觉要传染了…”   贝拉似乎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还是一样平常:“你刚才不是说不会吗?”   这下又轮到乃琳哑然了,明明是自己先表的白,主动权不该在自己这边吗,她支支吾吾一会儿,说不出来一个字,只能闷头又将对方环得紧了一些。   “乃琳现在看起来,比我更像发烧的那一个。”   她听见贝拉在自己头顶含着笑道。

21   嘉然对这件事的结果毫不意外,比起她早就猜到的结果,她更好奇过程,可惜乃琳一个字都不愿意对她说。这太见外了,她小声嘟囔着,立马就当着事主的面拨通了贝拉的电话,怨声载道起来。   且不说贝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乃琳的脸就“噌”地变红了这件事,好友默默听完自己的抱怨,应了一声“嗯”,过了一会儿才反问一句“然后呢”是要怎样?   “你,难道就不打算交代点什么吗?”她无奈道。   对方答得理所当然:“是谈恋爱了又不是犯罪了。”   “一日妻妻百日恩——你们这婚都结了不知道多久了,难道就不该…感谢一下我这个牵线人什么的…?”   “当时不是请你吃饭了,”贝拉的话里带了点笑音,“…再说了,‘百日恩’……不也该先‘感恩’乃琳吗?”   所以我讨厌热恋期的情侣。   嘉然抬眸看了看面前还有些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乃琳,颇有些咬牙切齿:   “…等你们办婚礼的时候再算账。”          喜欢一个人不会让世界翻天覆地,而谈了恋爱之后,世界也没有大变样。   除了贝拉的烧在第二天清早准时退走以外,天上的云没有变成爱心形,也不能和对方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谈的到底不是学生时代的恋爱,每天能见到面的时间都很少。   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乃琳在某天晚上又想到了这件事,看了看坐在自己旁边编辑文件的贝拉,又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戴的戒指,认真思考一会儿,开口道:   “贝拉,我们现在真的算在恋爱吧…?”   对方听到后投过来很怪异的视线:“现在问这个?”   但你不感觉什么变化都没有吗,她耐不住委屈,小声追问道。   看贝拉的表情,是真的觉得没变化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在她想放弃这个话题的时候,对方反而延续了下去:“…谈恋爱,一般会做什么啊?”   “……约会?”   “就是一起出去玩?”贝拉照她自己的方式翻译了一下,“…我们好像没少一起出去。”   “嗯…”乃琳打开手机,开始硬着头皮检索起“情侣会做的一百件事”,不断划着屏幕在脑袋里面归纳总结,低声念叨着,“…发朋友圈公开……”   “我周围的人都知道我结婚了。”   “拍照片…?”   “…乃琳偷拍我了吧,在…退烧的那天早上,其实那时候我醒了的。”   这下好了,乃琳感觉自己又开始头痛了,不仅没找到什么合适的事可以做,还给自己添了点堵。   “…你讨厌?”   “不讨厌,”贝拉的视线仍然停留在电脑屏幕上,“还有别的吗?”   “……一起熬夜跨年…这个做过了……”   她继续划着,   “分享童年往事…”   还是算了,两个人几乎同时接道。    “…给对方…一个惊喜……”   你给过我了吧,贝拉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乃琳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是自己没能在情人节当天送出去的巧克力。   在情人节次日送出去的巧克力不知道还算不算数,总之她闭着眼送了,贝拉沉默一会儿,乖乖接过那个礼品袋,然后轻轻问道,现在能拆吗?   有时候真希望贝拉不要这么礼貌,乃琳没好气地想,错开她的视线点了点头,然后听见纸袋被撑开的窸窣声,蝴蝶结被拉开的“嘶”声,铁盒被打开的“咔哒”。   “得偿所愿”。   比巧克力本身更早出现在视野里的,是这四个手写字。   巧克力做得太漂亮,估计自己也狠不下心去吃,如果真的想要尝尝味道的话,还是先照着这样子,在网上买一盒一模一样的再说吧,贝拉这样想着,只好咀嚼起那四个字来。   按乃琳的性格,本来要在情人节当天送的东西,一定不会在前一天才准备,送礼物是件很费精力的事,那乃琳是在多久之前买下它,又是怀着什么样的想法写下这张卡片的呢。   贝拉没什么愿望,比起愿望,更多的是目标,短期目标,长期目标,以及说起来有些遥远的人生目标。“愿望”这个词比起“目标”,好像有些不切实际,就像在盼着什么从天而降。   …或许的确有从天而降的东西,像是一个人,一个拥抱,和一份礼物。   能期待吗?   她盯着乃琳看了一会儿,轻轻道,谢谢,我很喜欢。   绝对是自己还没有习惯被这人用这么柔和的目光注视着的原因,乃琳这样给自己失调的脸部恒温系统找借口,打算用下一句话扯开话题:   “…还有……”    上天又不站她那边,她无奈地想,这一百件事翻到了末尾,最后一条是“结婚”。   还有?贝拉歪歪头。   没有还有了,婚早就结过了,她有些颓丧地关掉手机,今天又是把脸面都丢尽的一天,结果到最后还是没有找到没做过的事,她们的恋爱本来就开始在婚姻里,像在跑道上蹦蹦跳跳热身,正跃跃欲试的时候,一低头就发现自己已经踩在终点上了。   似乎也是看不得她垂头丧气的样子,贝拉也合上电脑,认真想了起来:“…我周围的情侣……”   “…刚谈恋爱的时候,好像会互相叫昵称。” 她回忆道。   这倒是刚才没看到过的,乃琳的脑袋还在放松,有些不听使唤,随口接道:“…拉拉?”   贝拉像是吃了什么很难吃的东西一样,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两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如果说出的话能撤回,乃琳想,她已经会毫不犹豫把刚才的那声“拉拉”嚼碎咽进肚子里再吐掉。   在贝拉笑眯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末尾似乎带着问号的“琳琳”之后,乃琳彻底断了“找到在恋爱的实感”这个念想,笑够之后她靠在贝拉身上,嘴里咕哝着,那就先保持这样吧。   “…慢慢来就好,”贝拉看看她,“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足够想了。”   好吧,恋爱感总是来得莫名其妙。   明明贝拉没说什么情话,也不是为了哄她才说的这番话,但她就是会不禁想道,哦,原来真的在谈恋爱啊。         22   在度过和乃琳外出采风的周末之后,贝拉头一次体会到周一早班的不痛快。如果是带课倒还罢了,偏偏今天的早班排的还是坐班。   明明昨天这个时候,自己还坐在乃琳的副驾上吹着车窗漏进来的风,车里的音乐似乎有一部分溜到车外的空气里,随着风飘走了。   这不怪自己分心,怪坐班实在太无聊了,只在很少的时候才会有人来问问路,或是简单咨询一下课程费用和安排。   无聊就需要找点事干,可她离不开工位,手头排着的任务也都做了大半,实在是无事可做,就只能看看手机,听听歌,然后想到乃琳。   乃琳的工作也很忙,也分淡旺季,忙起来了就容易过得颠三倒四,再是把工作跟生活分得清楚,也免不得把工作带回家做,不过从前是窝在自己的房间里苦苦挣扎,现在更喜欢坐在她旁边做事。   贝拉倒是不介意,有一次她问过乃琳,两个人坐在一起办公不会比一个人的时候更吵吗,这个问题毫无疑问地被对方说了没有情趣。   工作这事本来就没什么情趣,她免不得想。   偏生乃琳是那个更爱撒娇的人,所以某些会让脑袋死机的话就这样进入了自己的耳朵,像是这一句:“烦的时候看着你的话,好像会安下点心。”   安心?她重复着那两个字,回问道。   安心,乃琳点点头答,可能是因为贝拉看起来什么都能做到,也可能是因为别的,说不太来啦。   贝拉在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后面再在家里办公的时候都会自觉端着电脑坐得离对方近一点。   她现在好像也有了同样的感受,贝拉在对着手机发呆时,下意识点开了乃琳的聊天框。她们现在比以前更少发消息,因为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多,而有事的话,不管是她和乃琳,都会直接打电话给对方,所以粗略看看聊天记录的话,几乎都是一条又一条的通话时长。   【在忙吗?】   她慢慢悠悠敲出这几个字, 刚点下发送没多久,对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怎么啦。”    匆匆忙忙连上蓝牙耳机,戴了一只,贝拉就听见对方的声音从另一边传了过来,心情不错,应该不是很忙。   “…就问问。”莫名有些别扭,贝拉淡淡地回道。   “你没在带课?”   “今天早上排的坐班。”   乃琳拖着长长的尾音“哦”了一声,顿了顿,像是埋怨似地接上一句:“难怪今天主动给我打电话。”   “…明明有经常打。”   贝拉一边蹙着眉纠正道,一边想,听语气,对方周围也没有其他同事。   “哦哦——贝拉老师是说…早上上班,晚上下班,回家路上报位置,到家报备也算是打电话?”   某人今天的语气莫名的欠,贝拉偷偷咬了咬后槽牙,心想怎么主动给这人打电话还要挨顿阴阳怪气。   “…那怎么样才算打电话?”她无奈道。   “嗯……举个例子,贝拉今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有人在这时走进来咨询机构这边的信息,贝拉还没来得及回复,匆匆跟电话那头讲明了情况,就挂掉了电话做起工作来。咨询花不了多少时间,送走咨询人之后,贝拉重新在座位上坐定,认真想起那个问题。   在想什么?   因为很无聊,因为有点烦躁,所以想问问乃琳忙不忙。即使对方没有主动把电话打过来,自己应该也会主动打过去,然后…   然后,就只是想听听对方在干嘛,和她聊聊天,就像乃琳说的那样,“会安下点心”。   或许还有更确切的形容吧,贝拉捏了捏自己的脸,发了会儿呆。          乃琳在回家之后才发现今天的贝拉连回家都回得早,看来对方今天的工作确实很轻松,不像她,昨天被贝拉临时带着在开阔的地方莫名开始跑步拉练,在学校、办公室里常年坐出来的身体当然受不了这番折腾,今早起床后简直是腰酸背疼腿抽筋,像跟谁打了一架。   工作倒是没多忙,只是身体要一直承受着锻炼后的折磨,因此还是在上午的工作中积累了不少怨气。贝拉发消息给她的时候,她才刚刚决定好,下次和贝拉出门一定要带上自己的轮滑鞋,出现突发情况就让贝拉一个人跑步,既不会跟丢也不会折了自己半条命,两全其美。   她那时正好吃完饭,走在路上,干脆主动打了电话过去,将怨气换了种方式砸回给贝拉。   听到对方接待咨询人时略带慌张的语气时,她知道自己大概得逞了。   略有些心虚地关上家门,坐到贝拉旁边,对方好像又是在看纪录片,不知道看了多久,总之她身上没什么冷气,暖洋洋的,一股家里的味道,看起来很好靠。   乃琳已经很久没有问过对方像是,愿不愿意让自己靠着,这种问题了,貌似也就在刚开始谈恋爱那几天问过,一回生二回熟,靠人这事干得越来越熟练,靠着舒服的位置当然就慢慢找好了。贝拉也总是默不作声,只会在她靠过来的时候稍稍调整一下姿势,抬抬单边的肩膀。   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至少在自己靠过去的时候,贝拉没有像往常那样配合她,让她靠得更舒服点,这一点都不正常。   她心中莫名开始警铃大作。   你不会生气了吧,她小心翼翼地戳戳贝拉的脸,那里的皮肤比室温稍微暖和一点,滑滑的,戳着很舒服,可惜贝拉不让她常戳。   贝拉还是没说话,听到她的问题之后只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还记得,你之前说的,待在我旁边会让你很安心吗……?”   怎么突然提这个?乃琳戳她脸的手顿了顿,又继续一下一下地戳着,嘴上应了一声。   她当然记得的,换作是别人,肯定就能明白自己只是想跟对方待在一起,但贝拉却一定要她解释了才行。也不能换成别人,她的想法才刚刚露头,就被她自己给否决掉,她想,贝拉这样就很好,是贝拉就好。   对方罕见地没有躲开她的戳弄,张嘴犹豫了一会儿,才躲开她的注视,缓缓道:   “…我今天给你打电话的时候,”   她的尾音停了停,好像还在纠结,但也没有让乃琳等太久,   “……好像,是有点想你了。”

23   乃琳司机靠着自发接送贝拉老师上班下班整整两周换得了一张可供日用的“不生气券”,说是换的,实际更像是强买强卖的。券是下班的时候随便裁了张纸做的,让券有效的签名也是逼着贝拉签的,用乃琳的话来说,这叫按劳分配,劳虽然是她劳的,但配也是她配的。   贝拉老师很快就不叫贝拉老师了,该叫贝拉小姐,贝拉经理,或者贝拉老板,总之要换成更正式的称呼。她之前忙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之后就不怎么带课了,听说她在最后几节课临下课的时候才跟带的学生说了这件事,然后被跟课时间长的学生们围了起来,做作地哭喊着“离了你谁还把我们当小孩”。   确实是贝拉老师能干出来的事,也确实是贝拉老师的学生能说出来的话,乃琳听说后不顾对方颜面笑了很久,揉掉了笑出来的一点点泪光才问道,她们在你身上蹭了多少眼泪。   一滴都没有,贝拉干巴巴地答道,全是假哭,哭完之后祝我退休快乐。   哦,那还不如我呢,看来对贝拉老师感情最深的学生是我,至少我还能笑出来几滴眼泪给你,乃琳撑着头,笑眯眯地用手指着自己自夸。   你对我是哪种感情?贝拉没好气地捏住她的手指,这你也要比?   对贝拉的感情就是对贝拉的感情,她一句一句回答,当然要比,我想当第一嘛。   她晃了晃被捏住的手,连着贝拉的手也一起被摇来摇去,又认真盯着贝拉的眼睛看,一遍又一遍不嫌烦似地问着好不好嘛。   贝拉既抽不回手,也没办法说出一句“不好”来,只是任由她把自己晃来晃去,轻声说了句你猜。         乃琳靠着不正当手段得来的不生气券用在了跨年的时候。年轻人好像都更喜欢跨公历的年,被乃琳拉着逛商场的时候贝拉才注意到四周源源不断的人流,得出了这个结论,但对她来说,不管是哪个年都没什么所谓,只要能放假,能和乃琳一起过就好了。   这种有些腻歪的想法很快就随着两个人的行踪淡去了,乃琳把她拉进了一家大头贴拍摄机里,进了帘子就早有预谋地从旁边的饰品篓里取了一个毛绒绒的兔耳朵头饰,顺手就给她带上了。   取下来的话头发会变乱,估计还要为此整理一会儿,但进了这里就是为了拍照片,也说不准外面会不会有人在排队,贝拉带了点怨念地盯着对方,却没想到对方从挎包里得意洋洋掏出那张有些变皱的“不生气券”,气不打一处来,只好捏着那张券装进自己的口袋里,说用完就作废,接着从饰品堆里翻着适合给对方戴的装饰。   翻来翻去,怎么看都只有这对狐狸耳朵戴上不奇怪,贝拉暗自嘀咕着,想到难怪乃琳今天的穿搭会比平常成熟一些,原来是早就有了这种打算,只好无奈地拍拍她的肩,让那人低下头,再把耳朵夹在她头上。   她没有拍大头贴的经验,所以相框也好,拍照姿势也好,基本都是乃琳在调试指导,她只需要照着做就好。   插曲当然也有,比如乃琳让贝拉靠进她怀里拍照的时候,她的身体先是跟着动了几下,都靠进去了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在倒计时快结束的时候趁这人不注意,用头顶轻轻撞了一下对方的下颚,以至于在最后一格照片里,对方的表情格外亮眼。   在跨年夜之前去逛商场,临近零点的时候当然也会去那种附近有活动的地方,缺点就是人多,但优点当然也不少,听乃琳说,今年好像会放彩色礼花。   “…怎么突然想到要出来跨年?”   贝拉认真牵着对方的手,生怕彼此被人流冲散。这几年每次办这种大型活动,就能见到丢东西、吵架,乃至打架的新闻通告,不过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参与其中,但来都来了,还是谨慎一些更为好吧,她想。   “只是想起来去年跨年的时候,好像没和贝拉在一起。”   的确没什么印象了,她想道,是去忙什么事情了吗,不记得了。   “…新年是在一起的。”贝拉补充道。   可惜对方并不买账:“这个我记得很清楚啦——”   贝拉没憋住笑,捏了捏她的手腕低低笑着,却听见对方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会讨厌吗?”   放在一年前,贝拉或许弄不明白乃琳指的是讨厌什么,乃琳总喜欢说些模棱两可的话,但现在的她似乎已经可以快速解读出对方的意思了,所以她摇了摇头:“不讨厌。”   其实如果是和乃琳待在一起的话,不管在哪里都差别不大,她这样想着,却打算暂时不说出来,谁让对方用了那个耍赖的“不生气券”,她以后也要想办法骗乃琳签一些“锻炼券”,“早起券”什么的。   乃琳的话打断了她正酝酿的坏主意:   “……忘了是什么时候了,总之…我之前好像也觉得,来凑这种热闹很没意思,” 她舒展开眉眼,无奈地笑了笑,“…但是贝拉经常说,留给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对吧…?”   “……所以想试试更多事,”她看起来有些紧张,脸颊贴了贴贝拉的耳根,“想和贝拉一起做更多事。”   有点烫,贝拉垂下眼想,没有躲开,嘴上轻轻应着:“……嗯。”   那人又低头蹭蹭她:“在想什么?”   “没有。”   “明明摆出了一副…绝对在想什么的表情?”   “…有这么明显?”她还是没耐住抬眼看了看对方,只是看到那点漏出来的零星笑意就知道自己中了圈套。   “骗你的,其实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已阅。”贝拉朝旁边躲了躲,稍微和那人拉开点距离,但捏着对方手腕的手还没有松。   委屈巴巴的表情很快就粘到了眼前:“你答应我今天不能生气的。”   周围已经开始有人在倒计时了,从六十开始,声音有些震耳朵,所以无论是自己说出的话,还是听到的对方的话,都变得有些模糊:   “但我没说明天不生气,还有一分钟就到明天了。”   “要怎么样才能不生气?”   好像终于在今晚找到了点底气,贝拉仰起头笑着看她:“…我得想想再……”   “唔。”   在她思考完之前,乃琳就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只轻轻啄了一下,蜻蜓点水似的。贝拉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故意的,这个吻结束在了新一年听到的第一声礼炮响里,周围的人都在大声欢呼,除了自己唇边还残留的触感,大概没有别的东西能证明刚才那个吻是真实存在的。   “现在是不是不生气啦?”乃琳摆出好无辜的一张笑脸,又低头凑到她眼前。   贝拉没好气地微微推开她的脑袋,哑声道:“……你真没谈过恋爱?”   “嗯——真的是第一次谈恋爱,所以要请老师多多包容。”   “…滚蛋,”   已经不再教课的贝拉老师凶凶地补上了新一年的第一条规矩:   “不许叫老师。”         24   两个人最后还是打算挑一个良辰吉日补办一下婚礼,不过目前还什么都没有计划。筹办婚礼是个大事,婚纱定制、场地布置、饭菜安排、邀请客人、仪式流程,还有零零碎碎的司仪、伴手礼、请柬之类的事要弄明白。   真的开始给各自的朋友提前打招呼时,乃琳才发觉,朋友们对她和贝拉会谈恋爱这件事竟然毫不意外。   追问起来却莫名牵扯上了那件,久远到快要被本人忘记的事:乃琳在彻底喝醉的晚上都做了些什么。   只有贝拉知道的部分,贝拉向来是一个字都不跟她说,像要故意把她惹得心急似的,每每提到的时候,对方只会撑着脑袋唏嘘道,当时的乃琳还正是懵懂可爱的年纪呢。   贝拉的态度已经让她忘记了,在贝拉接自己回家之前,自己还是由朋友们照看了一段时间的,她没想起来问,别人自然也不会主动提。但这事说起来也简单,朋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言简意赅:   “大概就是…你一直说贝拉是坏蛋,讨厌贝拉,结果我们顺着你的话往下说的时候,你却不干了,说你喜欢贝拉,让我们不许说她。”   这下好了,乃琳在挂断电话之后对着手机屏幕沉思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在外丢脸的程度好像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不过也有些新的收获,像是嘉然无意中说出的那句“当时去听普法讲座的时候,也没想到你们后来真的会结婚”。   乃琳顿了顿才追问道:“讲座?”

贝拉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一茬,恋爱一年多快两年,结婚将近三年,对于这件事,对方可是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根据线人提供的线索,贝拉第一次见到乃琳是在那场法律讲座上,而不是在签婚前协议的时候。但只要再仔细想想,乃琳皱眉盯着对方正在浇花的背影看着,忽然意识到贝拉好像也从来没有讲过她对乃琳的第一印象之类的。   贝拉还记得对我的第一印象吗?她有些郁闷地开口问道。   对方正好浇完了这盆花,似乎对着花默默祈祷了一下才转过头,疑惑地回道:“记得啊?”   具体的情景肯定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贝拉仰着头想了想,只记得家里当时催婚催得紧,家庭氛围一度僵到互相将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删除,嘉然说要给朋友撑撑场子,拉着她就去参加了那个讲座,讲的是新婚姻法。   当时同性婚姻刚合法没多久,她本来不觉得这个主讲律师会提到这块的,谁知道对方不仅提了,还将同性恋人去领证,确认合法关系之后的优劣都讲了个清楚,可能是因为这是社区里的宣讲,所以听着也不犯困。   对那时的贝拉来说,听完这场讲座对她来说的确有点收获,至少她对“婚姻”这个词没有那么抵触了,甚至还觉得有些方便。也是这份认知的改变,才让她多留意了眼主讲律师的名字。   催婚压力最大的时候她能跟嘉然苦笑着开玩笑说,干脆找个同性的形婚对象闪婚算了,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要归功于那场讲座,毕竟贝拉对不感兴趣的东西从来不多加了解。谁知道在她开完玩笑之后,嘉然想了想,竟然认真考虑起这件事的可能性,说我好像有一个朋友跟你的情况很类似,要不然你们聊聊?   她本来是要回绝的,毕竟她也只是随口说说,拒绝的话都要出口了,对方才补充道:   “…叫乃琳,是个律师……哦,就是那天去听的那个讲座的主讲。”   乃琳听完后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是在坐下后又默默靠在对方身上,搂着她的腰,习惯性地用下颚蹭了蹭她的颈窝。   过了很久她才说,这件事大概可以当作律师公益活动的正面宣传案例。   贝拉无奈地接道,我还以为你会说点别的什么。   好吧,我一开始想说的不是这个,她又低头蹭了蹭对方,小声说,原来我和贝拉比我以为的还要更有缘一点。   刚谈恋爱的时候乃琳偶尔也会想,如果自己当时没有鬼迷心窍答应结婚会怎么样,贝拉还是会找人结婚吗,和谁结,也会像对自己一样,对那个人好吗。   但这些问题想来想去总是没个标准答案,即使把问题丢给贝拉本人,她大概也只会愣一下然后说,可是现在和我结婚的是乃琳。   所以她是不是可以这样想,对贝拉来说,也只能是乃琳才行。乃琳的头埋得低低的,思绪像一团理不清的线,她想直接问出口,又有些怕对方给不了自己想听的回答。   “……总感觉…”贝拉叹了口气,伸出手简单揉了揉她的头顶,“…乃琳是不是得了婚前焦虑症?”   这是另一回事,她有些不满地想,看吧,贝拉果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才不和贝拉一般计较。   她轻轻咬了咬对方的睡衣衣角,开口回道,贝拉就不会害怕吗,这下可是彻底跟我绑得死死的咯,沉没成本瞬间飙升哦。   早就升得不知道哪去了,贝拉被她咬得无奈,只好拍拍她的头说,很久之前就没有害怕的余地了吧。    “…所以…真的会怕吗?”乃琳松了嘴,有些低落,连抱着对方的力气都小了许多。   “……说不怕肯定是骗人的吧。”不出她所料,贝拉还是讲了句不需要猜也能判断出的真心话,让人不知道是该安心还是该沮丧。   “那…贝拉要骗骗我吗?”   对方似乎是觉得这问题有些莫名其妙,将她的头捧到眼前,眨眨眼看着她:“我为什么要骗你?”   不是说会怕吗,乃琳将头搭在她的手心,抬眼说,你可以骗我说你不害怕,说你就是想跟我结婚,这样说的话,我可能就不焦虑了吧。   贝拉当然是不会说这样的话的,她说完后就移开视线不再看对方,眼眶似乎有些湿润。她知道自己或许只是想无理取闹一下,从对方身上找到点安全感而已,但贝拉什么都没做错。   “……我觉得…应该没有人会在结婚之前一点都不怕,”贝拉低头捏着她的脸,逐字逐句地慢慢说着,“…出意外了怎么办,吵太多架怎么办,不喜欢了怎么办…不爱了怎么办。”   那贝拉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呢,她闷闷问道,不能保证的事贝拉一直都很少做,也不会随便下承诺。   为什么呢,贝拉没意识地用指腹轻轻揉着对方的眼尾,或许乃琳自己都没发现,她这里只有在真正委屈的时候才会泛起红,而她没发现的原因大概也有,自己每次明知她的委屈样是装出来的,但还是拿她没什么办法。   爱不讲理。   脑海中莫名弹出这几个字,贝拉忽然察觉到这人没准只是想听自己说一些好听的话来哄哄她。谈了这么久恋爱,她当然也从对方那里学了一点说话的技巧,但在这种事情上,她想,她一句假话都不愿说。   “…为什么呢,”她的指尖不断轻轻划着那人的眼角,一下又一下,“…可能是因为我相信乃琳,也相信我自己。”   贝拉很少会说自己相信什么,比起将信任交付给别人,她更喜欢自己亲力亲为,稳扎稳打的感觉。因为只有自己真正做了才最不容易出错,她总是这么说。   但结婚这件事上不能只靠自己努力,也没人能做到稳扎稳打。不管是假结婚还是真婚礼,婚姻永远都是两个人的事,既没办法决定会遇到什么矛盾,也无法预知最后的结果,这样摇摇欲坠的东西,贝拉决定要做的理由却只有这寡淡的两个“相信”,一点都不像贝拉。   只是,乃琳想,对她们来说,这两个“相信”好像就已经够了。   她换了个姿势,有些不情不愿地躺在贝拉身上,埋怨般戳了戳她的鼻尖:“……到底是谁说自己不会说情话的。”   贝拉呆滞了一瞬:“这算情话吗?”   我不知道啦,乃琳自暴自弃地回道,将脸埋在她怀里,后知后觉意识到,在贝拉的那句话里,“相信乃琳”比“相信贝拉”要排得更前。   就这样好了,她想,以后的事就交给以后的她们,毕竟现在的她满脑子都是想和这人结婚,一点都不清醒。